可新科进士中,立刻有人出列。
那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色略黑,像在海边晒惯了。他行礼道:“臣陈述。”
萧明玥道:“讲。”
他声音起初还有些紧,三句之后便稳了下来。
“回陛下,岸炮射击不可只凭目测。炮台应先立固定测距标,取港口外礁、灯桩、浮标为参照。每炮位须有简表,按不同距离、不同侧风列出修正角。海风若自左侧来,炮口须略向上风侧偏;潮流若推敌船横移,则须估其一息间横移几尺,再以炮弹飞行时辰折算提前量。”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殿中,像是怕说得太快。
沈砚抬手示意:“继续。”
那进士这才接着道:“此外,炮台不宜皆列一线。近岸低炮打船腹,后方高炮打甲板与桅杆,交叉成网。若只图整齐排开,一旦风向不利,整线皆偏。臣在东南商船上见过海风骤变,故以为炮台应设校射小组,每日晨昏以浮靶试射,重记当日风偏。”
殿中安静片刻。
兵部尚书先点了点头。
几名武将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沈砚笑道:“你从前上过船?”
那进士拱手:“臣少时随父在海运商局做过半年账,也帮船上炮手记过校射数。”
“怪不得。”
沈砚看向萧明玥,“能用。”
萧明玥微微颔。
第二题,是河工。
“江南内河泥沙淤积,旧法多靠民夫反复掏挖,费时费力,稍遇洪水又复淤。若要在不大扰民的前提下疏浚支流,并保证商局船队通行,你们如何办?”
这次出列的,是昨日榜上那名工匠子弟。
他身材不高,肩背却很宽,手掌粗糙,进士服穿在他身上甚至显得有些拘谨。他行礼时,袖口往上缩了一点,露出几道旧烫痕。
礼部有人见了,神色复杂。
一个手上带着铁火痕的人,站在太和殿上答天子之问。
若在几年前,简直像笑话。
可此刻没人敢笑。
那工匠子弟开口:“臣以为,疏浚不能只挖河底,还要改水势。”
萧明玥眸光一动:“细说。”
他左右看了看,似乎一时找不到东西。沈砚直接让常福送上一块小木板和炭笔。
那进士接过,竟当场蹲在殿中,在木板上画了起来。
几名老臣眼角抽搐。
在太和殿金砖上蹲着画图?
这成何体统?
萧明玥没有出声,殿中便无人敢拦。
炭笔很快在木板上勾出一条弯曲河道,旁边标出缓流、急流、积沙弯和分水口。
“陛下请看,泥沙多积于缓弯内侧。若只年年掏挖,是和河水较劲。应在上游设导流矶,逼主流偏向淤积处,使水自冲沙。再于下游设沉沙池,宽而浅,让泥沙先落池中,定期清池,比清整条河省力。”
他又画了两道短堤。
“若商船须通行,河心不宜乱设木桩,可在两岸设斜向护岸,既防塌岸,也使水流不散。至于挖出的泥沙,可晒干筑堤,或运往低洼田改土,不必全当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