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若一个士子连最基本的算学、格物、实务都学不会,只会把文章气象挂在嘴边,那朝廷让他去治河,他是准备用气象把洪水感动回去?
萧明玥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礼部几人彻底沉默。
他们不是没有话可说。
是每一句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原先他们可以拿士林不适来拖,可以拿经义为体来压,可以拿酌情评等在执行里动手脚。
可沈砚这份考纲一出,所有模糊地带都被切得清清楚楚。
多少分,哪类题,谁拟题,谁阅卷,怎么糊名,怎么誊录,如何复核,答案如何封存,评分如何拆项,甚至连考官不得私下改动权重都写进去了。
这东西看着干巴巴,没有一丝文采。
却像一张铁网。
礼部尚书盯着那考纲许久,终于低声道:王爷,此法前所未有。
沈砚笑了。
新朝做的前所未有之事还少么?
礼部尚书哑然。
沈砚又道:再说,前所未有不代表不能有。高炉、水压机、镇海号、蒸汽火车头,哪一样是祖制里写过的?
他指了指考纲。
诸位总说科举是国本。既然是国本,便更不能糊弄。
以前糊名誊录,是防考官认人。现在分卷标准,是防考官认学派。
旧学会的人能拿分,新学会的人也能拿分。谁本事足,谁往上走。谁缺一条腿,就别怪朝廷不让他跑第一。
阁中静得只剩纸页轻响。
萧明玥终于开口。
礼部可还有异议?
几名礼部堂官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当然有异议。
可他们也明白,这个时候再说,便不是细则之争,而是公然抗旨。
礼部尚书躬身,声音比来时沉了许多。
臣……无异议。
两个侍郎也跟着低头。
臣等无异议。
国子监老博士脸色灰败,却也不敢再强撑,只能拱手。
萧明玥拿起那份考纲,翻过最后一页。
很好。
她声音很淡,却压得所有人心头一凛。
此纲即刻交中书誊定,礼部照此颁行。
凡敢擅改权重、私动评分、借阅卷之名压制新学者,以舞弊论。
情节重者,革职下狱。
最后几字落下,礼部几人的腰又低了一寸。
臣等遵旨。
沈砚站在一旁,没再多说。
他看着那些原本还想在执行里打折扣的礼部官员,一个个低头认栽,心里只觉得舒服。
朝堂上赢一次,不算赢。
圣旨下去,底下人执行时偷偷把东西掰回原样,这种事在任何时代都不少见。
所以改革最怕的,不是有人正面反对。
是有人点头称是,然后在章程里写几个、、、仍循旧例。
等事情真正落地,原本的刀就成了木刀,原本的火就成了温水。
今日这份新考纲,堵的便是这个口子。
——
当天下午,礼部贡院、国子监、翰林院与新设各科考官衙署,全都收到了正式考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