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气氛顿时僵住。
一名侍郎脸色微变,忙道:王爷此言过重。经义策论为士子立身之本,权重稍高,也是历朝惯例。
惯例。沈砚笑了,大宁要是万事都按惯例,镇海号现在应该还在海边长木头,火车头也该请几百匹马拉着走。
那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
国子监老博士皱眉道:王爷,新学固然有用,可科举取士,终究要看文章气度、治国胸襟。算学格物多是死数死物,岂能与经义策论等量齐观?
沈砚眼神一抬。
老先生这句话,倒是提醒我了。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放到御案前。
陛下,臣拟了一份新考纲。请诸位也一起看看。
内侍将卷纸展开。
几名礼部官员起初还稳得住,等看清上头条目,脸色便一点点变了。
考科分卷。
总分一百分。
经义策论四十分。
算学二十分。
格物工科二十分。
商政实务二十分。
四卷皆为必答,不得弃考。任何一卷得分不足定线者,不得列一甲、二甲前等。算学、格物、商政诸科由专设考官拟题,答案与评分细则随题封存,阅卷时依标准给分,不得以文辞华美酌加,不得以出身功名酌减。
更往后,还有糊名、誊录、分卷、复核、交叉阅卷诸条。
礼部侍郎只看了几行,额角便冒了汗。
王爷,这……这未免过于机械。
考试不机械,难道靠心情?沈砚问。
那侍郎脸色一白。
沈砚指着考纲,语气不疾不徐。
诸位原先那份细则,最大的毛病就是全靠阅卷官酌情。经义好不好,酌情;新学算不算出彩,酌情;文章气度如何,酌情。
他笑意淡了些。
酌来酌去,不就酌回你们旧学那一套了么?
礼部尚书嘴唇动了动:王爷误会了,臣等绝无偏私之意。
有没有,制度里都不能给你们留这个洞。沈砚道,新科举不是拿来考验礼部诸公良心的。
这话扎得太狠。
几名礼部官员脸上都挂不住了。
沈砚却没打算停。
算学为何要死答案?因为一百二十石粮从甲仓运到乙仓,路耗多少、车船几何、三日能到还是五日能到,不会因为考生文章写得好看就改变。
格物为何要标准答案?因为桥梁承重、炮弹射程、河堤坡度、高炉温度,也不会因为某位士子在文末引了两句圣贤就给他面子。
商政为何要实务题?因为钱庄兑票、官仓平价、商路税率、粮价波动,算错了就是百姓挨饿,国库亏空,不是写一句臣忧社稷就能补回来。
他说一句,礼部几人的脸便沉一分。
萧明玥坐在御案后,安静听着,指尖却在那份新考纲上停住。
她看得比礼部诸人更深。
沈砚这份考纲,最狠的不是分数。
是把执行权从旧文官那双能随意伸缩的手里抽了出来。
糊名誊录,隔断人情门第。
分卷评分,隔断一篇华丽策论遮住其他短板的可能。
理科死答案,隔断阅卷官凭主观喜恶压低新学的余地。
必答比例,隔断旧学士子完全绕开新学的退路。
这不是单纯出考试题。
是在给新科举铸铁轨。
轨道一铺,车便只能沿着它走,谁也别想偷偷把方向掰回旧路。
国子监老博士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颤:王爷如此定死分数,岂不是让天下士子只知应试算题,反失文章气象?
沈砚看着他,认真道:老先生放心,四十分经义策论还在。真有文章气象的人,不会因为多做几道算题就突然变成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