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场总归还是修罗场。
哪怕沈砚最后靠着一张嘴,把苏清漪、萧云昭和萧清棠三边都勉强哄顺了些,可从印言斋出来的时候,后背还是出了一层细汗。
常福在外头守了半天,见他终于活着出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少爷,里头……没打起来吧?”
沈砚瞥了他一眼。
“你这话问得很伤人。”
常福赶紧赔笑:“奴才的意思是,没真动手就好。”
“动手倒不至于。”
沈砚理了理袖口,慢悠悠往外走,“最多就是语言上的千军万马,把你家少爷来回碾了几遍。”
常福听得缩了缩脖子。
“那也够吓人的。”
沈砚哼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多少烦色。
因为他很清楚,今天这趟印言斋,凶险归凶险,事却办成了。
江南那帮豪强的钱袋子已经被皇家钱庄和商局撕开了口子,后头最重要的,便是把他们那层披在外头的仁义皮也一起剥下来。
而这件事,苏清漪比谁都合适。
她的笔,确实能杀人。
——
三日之后,印言斋后院的灯,几乎整夜未灭。
活字排版房里墨香浓重,铜活碰撞之声不断,十几名熟手工匠来回穿梭,校字、压版、晾纸、装册,一刻都没停。院中风很轻,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些刷刷翻页、轻轻落纸的声音格外清楚。
苏清漪坐在最里头那间静室里,面前一张长案上,摆满了江南三州的回报、萧云昭那边送来的暗线抄录、韩六河送来的地方口供,还有沈砚亲手圈过重点的几份账册。
她今日穿得极素,一身青白长裙,间也只拿一支乌木簪松松挽住。只是这会儿,那点素净半分也压不住她身上的锋利。
她指间捏着朱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眸光落在“逼死佃户”
“囤积春种”
“私堵河道”
几个字上,唇角慢慢抿紧。
旁边伺候的小婢女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她跟了苏清漪久了,知道自家姑娘平日里越是神色平淡,心里火反而越大。
果然,片刻后,苏清漪忽然轻声开口。
“他们倒真敢写自己是护农本。”
这话不重。
可那一点轻,反倒比怒声更冷。
她面前摊着的,正是地方上一些书院和乡绅拿来互通声气的说辞。字面上冠冕堂皇,什么“春耕为国本”
“新政不可扰农时”
“商贾逐利,不可压田功”
,若只看这些漂亮句子,不知情的人还真要以为他们一个个都是为国忧心的圣贤。
可偏偏,在这些纸页旁边,摆着的是另一套东西。
某庄头故意压着仓里的粮种不放,坐看种价翻起的口供;某佃户因交不起加租、买不起春种,在夜里投井的验尸录;某丝行与地主勾连,高价囤货、暗中断河道商路的明细账。
一边满口道德。
一边满手脏血。
这反差,连旁边帮忙誊稿的老先生都看得直皱眉。
“姑娘,这篇若出去,只怕……”
“只怕他们没脸做人?”
苏清漪头也不抬,提笔蘸墨,“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