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笔落纸上,第一行字便写得极稳。
《论国蠹之害》
国蠹二字,一下便把调子定死了。
不是争论。
不是商榷。
更不是给对方留面子。
是直接定性。
他们不是乡绅,不是名士,不是所谓护国本的人。
是蠹。
是啃食国家骨血,啃食百姓生机,啃食新朝根基的虫。
苏清漪的字本就极好,瘦而不弱,锋芒藏骨。这会儿笔势更快,几乎不停。
她先不讲税,也不先讲朝廷如何如何。
她先讲人。
讲江南某县一个佃户,原本靠租地勉强糊口,春耕前庄头忽然借口“朝廷新税未明”
,将种价抬高三成,又逼其先补旧租,最后那人回家后看着两个孩子和空掉的米缸,在夜里上吊自尽。
她再讲仓。
讲某地豪强口口声声说“护农本”
,却把整仓春种锁着不出,任凭田埂上农户跪求,只等市价再涨。
再讲河。
讲几条故意沉下去的旧破船如何堵住商局河道,让官仓粮与丝料过不去,让市面上的货更紧,让他们自己手里的货更值钱。
写到此处,她笔尖微顿,眼底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仁义?”
她低低念了一句,随后继续往下写。
纸上墨字一行行铺开,语气也一寸寸变得更锋利。
“口称农本,而囤种待价,视春耕如筹码者,非绅也,市井之盗也。”
“口称爱民,而逼佃索租,致人悬梁投井者,非士也,衣冠之豺也。”
“口称忧国,而暗堵河道,绝官仓流转,冀朝廷自乱者,非忠也,国中之蠹也。”
写到这里,旁边那位老先生下意识吸了口气。
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寻常骂文。
是拿着刀,一个字一个字剐。
而且剐的地方极准。
不是骂他们贪。
不是骂他们蠢。
而是把他们平日最爱挂在嘴边的“仁义道德”
“士绅体面”
反过来砸碎,再把底下那层真正的东西暴露给天下人看。
这比单纯讲道理,厉害太多。
因为百姓未必人人懂什么税制、什么工商并重,可他们懂种子,懂粮价,懂死人,懂谁在故意让他们活不下去。
苏清漪这篇文章,写的便不是抽象国策。
写的是那些人命和脏手。
写的是最底层百姓一眼就能看明白、看完就会恨得咬牙的东西。
——
次日清晨,第一批《大宁时报》出了坊。
纸张还带着一点新墨潮气,最显眼的位置,便是那篇《论国蠹之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