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那一场不见血的收割,打到这一步,账面上已经赢得很漂亮。
可沈砚比谁都清楚,光把豪强们的钱袋子割开,还不够。
钱能让他们疼,舆论才能让他们没脸。
否则那帮老狐狸转头就能换一身皮,继续披着“护农本”
“忧国计”
“士绅有德”
的外衣,在地方上扮出一副受了朝廷苛待的可怜模样。真让他们把这层法理外衣继续穿着,后头朝堂上、地方上,还得反复恶心人。
所以这事,必须补最后一刀。
而这最后一刀,京中真正能下得又准又狠的,还得是苏清漪。
她的笔,平日看着清雅,真落到骂人上,比御史台整整一排老喷子加起来都毒。
想到这里,沈砚连王府书房都没多坐,直接换了身轻便常服,带着常福,拐去了印言斋。
印言斋如今比从前更热闹。
门面仍旧是那副半旧不新的样子,可里头早已不是单纯卖文房纸墨的地方了。后院连着《大宁时报》的排版房和新式印刷坊,油墨味、纸张味和木刻、铜活、活字碰撞的轻响混在一处,隔着门帘都能闻见一股子“这地方天天在造麻烦”
的气息。
常福刚跟着进门,就先缩了缩脖子。
“少爷,奴才每回来这儿,都觉得像进了个专门印人脑袋的地方。”
沈砚懒洋洋道:“你这话说得也没错。苏大小姐现在印的,确实不只是报纸,还是一群人的棺材板。”
掌柜的一见他来,忙迎上前,低声道:“王爷,苏姑娘在后院静室。”
“一个人?”
沈砚随口问。
掌柜的神色微妙地停了一下。
“这……”
沈砚眼皮一跳。
掌柜的赶紧补了一句:“三公主殿下也在。”
常福站在后头,当场倒抽一口凉气。
沈砚心里也咯噔一下。
萧云昭在?
行吧,倒也算正常。最近京里地方两边的暗线都在动,她来找苏清漪核对《大宁时报》要不要接某些线头,合情合理。
只是合理归合理,这种“两个顶级聪明女人在一间屋里等着你进门”
的场面,通常都不会太轻松。
沈砚还没想好自己待会儿第一句是先聊国事,还是先装无辜,掌柜的已经替他掀开了后院帘子。
他一脚踏进去,刚走过月洞门,迎面便又撞见另一道身影。
一身利落男装,腰细腿长,外披墨青短氅,头高高束起,手按剑柄,站在印刷坊门前正偏头看着里头新式压印机的运转。
不是萧清棠是谁。
沈砚脚步当场顿住。
常福跟在后头,差点一头撞上他背。
“少爷,怎么——”
一句话没说完,常福也看清了人,瞬间闭嘴,后背都凉了。
好家伙。
一个萧云昭已经够要命了,这会儿连萧清棠也在。
这哪是来谈舆论战。
这是来闯阎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