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至少还能拿回些现银,保住命,保住宅子,保住家里那几口人不被债主撕了。”
“你若觉得不合适,也可以不押。”
“门在那边。”
这话一说出来,反倒更狠。
因为没人是被逼着签的。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绝。
那庄主手指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咬着牙按了手印。
按完那一下,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副掌柜却没多看他,只把契书一收,吩咐账房放银。
“下一位。”
后头排着的人,看着这一幕,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可难看归难看,没人走。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会儿还能有地方肯收他们这些烂账、烫手货和抵押田契,已经是朝廷给出的最后一根绳子。
绳子细。
还勒手。
但总比直接沉河里强。
——
事情一旦开了口子,后面就再也收不住了。
第一家中小地主抵押了田契。
第二家丝行东家卖了死账。
第三家庄头拿着祖宅旁边的良田来换活银。
随后便像堤坝上破了洞。
三州之内,越来越多扛不住的人开始往皇家钱庄跑。
而皇家钱庄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各分号后院专门腾出屋子,账房、核契官、勘亩吏与商局验账先生几乎昼夜不停地做事。来的人越多,收得越快,压得也越狠。
货账收,死契收,田契也收。
价格一律压着市面最惨的时候给。
没有半点慈善意思。
这不是救济。
是收割。
短短半个月,江南三州许多原本看着稳如老树盘根的中小地主和地方富户,就这样眼睁睁把自家祖传田地、铺子和一摞摞旧账,以几乎白菜价的模样送进了皇家钱庄和朝廷商局手里。
从前这些地,是他们压着佃户、压着租路、压着地方官说话的底气。
现在,一纸一印,便姓了朝廷。
最致命的是,这些人一垮,原本还在硬撑的几家领头豪强也开始真正见血了。
因为他们忽然现,自己周围的人在一夜之间,成了朝廷的人。
庄头跑了。
佃户也不再那么老实。
连原本替他们放风、替他们打点地方仓道的小掌柜和牙人,都开始偷偷去皇家钱庄和商局套近乎。
抗税同盟,彻底松了。
不是朝廷兵打散的。
是他们自己为了保命,先从里头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