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没人敢明着闹。
东家不说不种,只说“慢些”
“再等等”
“看官府怎么说”
。
种子不说不给,只说“今年紧俏”
“价得再看看”
。
官面上挑不出什么大错,地里却已经开始烂时辰了。
而这还只是最轻的一层。
再往府城里去,丝行和粮铺就更热闹了。
原本市面上还能正常买到的春种粮种、桑苗、丝料,如今一夜之间像是被人抽走了半边。几家大铺子嘴上都说今年货紧、商路未稳、得缓两日,可仓门却一扇关得比一扇严实。
外头价在涨。
里头货在囤。
不止粮种。
连生丝都开始有人扫货。
好像突然之间,江南这些豪强大户都不约而同地觉得,手里抓着实物,比抓着银票更安心。
——
更阴的,是水路。
东南海运商局如今最值钱的,不只是海上那几条主线。
还有内河。
海货、官盐、粮种、丝料、炭料、工坊用具,很多东西真正能高效压到州府和县里的,靠的不是官道,而是那张早已被沈砚一点点织起来的内河转运网。
所以地方豪强真想给朝廷找不痛快,最该动的,也不是城门。
是河道。
三天之内,江南几处关键内河节点,接连出了事。
有的是夜里两艘旧沙船无缘无故在狭口处相撞,船翻得正巧,把整条支航道堵死半截;有的是运木料的旧驳船突然断缆,顺水横在浅弯,后头一串船都过不去;还有一处更狠,干脆是几艘废船被悄悄凿沉,半沉不沉地卡在水下,表面看水还通,真等商局大船靠过去,才现吃水压不动,只能停下来一艘艘排着等清障。
这些事,单拎出来都像意外。
可一连串地出,而且都掐在海运商局最忙、春货与官仓调运最关键的时候,就绝不可能是意外了。
京郊,定海王府书房。
韩六河把一摞新送来的急报按次序放到案上时,脸色已经不大好看。
“王爷,都齐了。”
沈砚正低头看一份江南三州试行新税后的轮回报,闻言抬了抬眼。
“说。”
韩六河先抽出最上头一封。
“临川、平江、安平码头和周边州县,这几日粮种和生丝价格同时起了波动。”
“明面上的说法都是春货紧、商路乱、海上刚打完仗,人心不稳。”
“可咱们的人查过了,真正大宗吃货的人,不是外地商队,是本地几家二线大户和地主在背后扫仓。”
沈砚眼神动了动,伸手接过文书。
上头数字记得清楚。
某州粮种三日内外流两成有余,可真正下到市面上的不到半成;某府生丝原本就该走商局线运往工坊和织局,如今却被几家丝行联手压着不放,连夜抬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