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绅一体纳粮纳税”
的旨意刚从中书门下出去,雍京城里先是静了一静,像一锅滚油忽然被盖上了盖子。可盖子能压住声,压不住热。
三日之后,热便开始从京城往外冒。
先冒的是议论。
书院里有人叹气,说新朝到底还是动了士林根本;茶楼里有人压低声音,说定海王如今是真不打算给天下豪绅留活路;再往南边去,内河码头、牙行、丝行和粮铺里,那股味道就更不对了。
因为很多人不是在议论。
是在算账。
算自己家那几百亩田、几间铺子、几条租路、几仓旧粮,以后到底还藏不藏得住。
而真正先坐不住的,不是京里这些会写文章的。
是地方上那些在江南清洗里侥幸没被连根拔起,却又远没资格和朝廷正面掰腕子的二线豪强、地主和大户。
他们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若只是查旧案、杀几个大门阀,他们还能在旁边缩着脖子,看风向,等新朝这阵雷过去,再把自家地盘慢慢缝起来。
可“官绅一体纳税”
不一样。
这是刀直接架到钱袋子上了。
而且不是一刀剐个体面。
是摆明了要把他们祖祖辈辈靠功名、靠门第、靠乡里威望裹出来的那层免税皮,活生生扒下来。
这谁忍得了?
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件极聪明、也极阴损的事。
不造反。
不举旗。
不喊什么清君侧,也不碰女帝名分。
他们只做软抵抗。
——
江南,临川府。
春意本该最浓的时候,城外几处大田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田埂边站着的佃户不少,可真正下田翻土的人却不多。有的扛着锄头蹲在地头抽旱烟,有的站在水沟边磨蹭半天,也不见真往地里去。远处看着像是人没闲着,近处一看,才知道全在拖。
拖一天是一天。
拖到雨水过去,拖到好种子难求,拖到官府自己先急。
一个老里正站在地头,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冲着几名青壮低声骂道:“还愣着做什么?误了春耕,你们拿命赔?”
一个年轻佃户闷着头,手里攥着锄柄,却没动。
“里正,不是咱不种。”
“是东家那边说了,今年先缓缓。”
“缓?”
老里正差点气笑了,“春耕能缓?”
另一个人也压着声音插话:“种子价翻了两成,东家仓里明明有,就是不放。说什么朝廷要动税,谁也说不准后头还得添什么新规矩,先留着心里稳当。”
老里正听得脸都黑了。
他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朝堂上那些名目,可他懂地。
地这东西,误了时节,就是误了收成。
这些大户豪强自己田多仓满,扛得住,可底下这些佃户和小户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