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六河问:“殿下,回潮客栈要不要同时收?”
“等。”
萧云昭道:“今夜观礼台水域先动,等那边吐口了,再去拿城里的窝。”
“免得提前惊了人,后院那些传话的蜥蜴先把尾巴断了。”
韩六河心领神会,拱手退下。
殿中灯火仍旧低着。
萧云昭没有立刻起身,只将那张观礼台水域图又往自己跟前拢了拢。
水线、浮桩、暗湾、观礼台下的主桩位、夜间礼仪船停泊点、暗潮回卷口……她一处一处看过去,眼底没有半分急躁,只有一种近乎冰凉的耐心。
对她来说,真正难抓的从来不是会挥刀的人。
而是自以为藏得够深、够聪明,还能借着人多和礼仪掩护,在大典前夕往水下埋祸的人。
可惜,他们碰上的是她。
——
子时之后,海边的风更冷了。
观礼台外侧那片临时修缮水域,此刻只剩零零散散几盏风灯。白日里穿梭不停的工匠小艇和礼部彩船都已收得差不多,只余几艘值夜小船在远处慢慢晃着,灯火被海风吹得黄,像一片随时可能被浪吞掉的星。
从岸上看,这里守得不算松。
可若真熟水路的人细看,便会觉得今夜似乎比前几晚要空一些。
第三浮桩线后方本该有一艘巡查小艇,此刻却只在更远处晃。观礼台下的两处固定风灯,也有一盏被风吹灭后迟迟无人补。就连近水修缮区那片堆料木排之间,也留下了一道像是给工匠船临时穿行的窄缝。
够乱。
也够诱人。
芦苇带外的阴影里,四个黑影贴着水面慢慢挪了出来。
他们都换了最不显眼的夜色短衣,脸上抹了泥灰,背后各负小包,动作极轻。前头两人先摸到一处废木排后停下,侧耳听了听风和水声,确定远处巡船没有朝这边偏,才打了个极短的手势。
后面那两人立刻弯下身,将背上的小包取下。
包裹打开,里头不是兵刃。
是两个用厚油布裹紧的铁皮圆桶,桶身不大,边缘却做了数道加固箍。再往里翻,还能看见黑火药、防水麻绳、几段打磨得极细的触构件,以及包在干蜡里的火绳头。
这东西,若是让寻常水兵看见,未必认得。
可若让懂门道的人瞧见,便会明白——
这已经不是普通火药包。
是雏形极粗糙的水下爆炸物。
不求精准,不求多巧,只求在观礼台下方水域某一关键位置一炸,炸断桩、炸翻船、或者至少在大典最要紧的时候,把整片水面掀出一片足够大的乱。
领头那名高丽死士蹲在木排阴影里,手按在铁桶上,眼神像夜里的鱼,冷而滑。他先抬头看了一眼观礼台方向,那片高大的暗影在夜里沉沉立着,几乎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宫阙。
只要明日这东西真埋得准,等到该动的时候……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压不住的凶意。
旁边一名同伴低声用高丽话说了句什么,像是在确认水深和埋设点。
他点了点头,刚准备伸手去摸火绳和系线——
下一瞬,后颈寒毛猛地炸起。
不是风。
是杀意。
可惜,已经晚了。
嗤。
一声极轻的破风声几乎被海浪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