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铆钉被打死,一圈圈火星在夜里炸开,像一场粗暴却庄严的焰火。船坞里所有人都抡起了最后那口劲,连原本负责递钉、送灯、搬水的小工都在跟着吼号子。
沈砚仰头,看着那最后一块装甲板一点点被死死锁进船体,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深的笑意。
成了。
不是下水试航的成。
可从结构上讲,这艘舰,已经真正有了完整外壳。
它闭合了。
不再只是钢骨裸露的半成品。
而是一头真正披上了完整钢铁外衣的海上凶兽。
当最后一记重锤落下,老张头先是怔了两息,像是还没敢信。随后,他猛地把手里木槌往脚边一砸,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直接坐到了吊台边上,仰头就开始笑。
笑得嗓子都哑了。
笑得眼角全是红的。
底下工匠们也跟着爆出一阵几乎震翻船坞的欢呼。
有人抡着帽子大喊,有人抱着旁边同伴使劲拍背,还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边喘边傻笑。
他们也许未必每个人都懂海权,懂大战略,懂什么跨海灭国。
但他们懂一件事。
自己亲手把一头前所未有的钢铁怪物,给造出来了。
萧清棠仰头望着那艘终于装甲合拢的铁甲舰,眼底也慢慢映出那冷硬而完整的舰形。
夜色之下,它通体黑灰,钢板外壳连成一体,没有风帆,没有明轮,只有低伏、坚硬、沉默到近乎狰狞的轮廓。粗壮烟管立在中后部,舷侧炮位像一只只尚未睁开的眼,整艘舰停在船台上,仿佛一块从深海里挖出来、专门用来砸碎旧世界船阵的黑铁山。
她低声道:“真丑。”
沈砚一怔,随即失笑。
“这评价要是让老张头听见,他能连夜从吊台上蹦下来和你拼命。”
萧清棠却没改口,只继续看着那舰体。
“可它丑得很对。”
“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像是生来就不是给人赏的。”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艘完整合拢的铁甲舰,轻轻点了点头。
“本来就不是给人赏的。”
“它是给敌人看的。”
夜风从海上吹来,掠过船坞,吹动火把,也吹过那艘刚刚合拢外壳的战争机器。
下水之前最凶险的技术瓶颈,被硬生生啃过去了。
剩下的,便是让这头钢铁怪物,真正从船台上走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