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军港的清晨,天边还压着一层没退干净的灰蓝,船坞与炮台之间便已经响起了锤击钢板、卷缆拖链、锅炉排压的轰鸣声。海风卷着咸味和煤烟,从港口一路灌进山坳里的军校临时营地,把那些刚到东南的年轻学员吹得衣角乱摆,脸却一个比一个绷得更紧。
皇家海军军官学院第一批优异学员,今日正式上舰。
说是“优异”
,其实若按老一辈水师和武人眼里的标准来看,这批人多少都有点不太像样。
有寒门书生,手上没多少茧子,倒是指头上常年沾着墨;有工坊子弟,看锅炉和尾轴时眼里放光,可真一站上甲板,腿先有点僵;也有商船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年轻领航手,日头晒得黝黑,认潮认风很有一套,可让他拿着尺规和铅笔在海图上标角度,还是觉得像见鬼。
而今天,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新式校服,腰间束带,背后卷着图袋和记册,按批次列在东南军港主栈桥前,等着分配上舰。
栈桥另一头,则是一排排已经在甲板边站得东倒西歪、抱着手看热闹的老水兵。
这些人多半是从旧水师和江口血战里活下来的,脸黑,嗓子糙,站姿也没什么笔挺规矩,风一吹就有人往海里啐一口,眼神却都很亮,亮得像见过真血之后才有的那种狼光。
而他们此刻看向学员们的眼神,也十分统一。
不太信。
甚至带着点明晃晃的嫌弃。
“这就是军校里出来的?”
“瞧着跟进京赶考似的。”
“听说会算学,会画图,还会看什么风偏潮汐。”
“放屁,海上打炮靠的是耳朵、眼睛和命,哪有拿铅笔头算的?”
“我昨儿还看见一个小子抱着锅炉图睡觉,笑得我差点把早饭喷出来。”
几句话下来,栈桥前的学员队列里,已经有人耳根热了。
最前头一列中,一个出身北营底层的年轻学员忍不住把牙一咬,低声道:“他们瞧不起咱们。”
旁边那名寒门出身、脸有些清瘦的少年仍盯着前方,不动声色:“先别急着争口舌。”
“顾教习说过,船上不是书院,靠嘴赢不来位置。”
“那靠什么?”
“靠让他们闭嘴的本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背后的图袋却被他下意识往肩上拢了拢,像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他能站上这座军港的底气。
很快,负责分配的军官到了。
是顾七舟。
这位从江口一路杀出来的悍将,如今已经被萧清棠调进新水师主力序列,专门负责新老兵磨合和快船战术训练。他一身短甲,披风只挂半边,脸上那道旧伤在晨光里显得更狠,站到栈桥当中,先把所有学员和老兵都扫了一遍。
“都看什么看?”
他嗓门一开,海风都像被压低了一下。
“你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选女婿的。”
“军校的,别以为读过几本新书就真成了海上神仙;老水师的,也别觉得自己多喝几年海风,就能拿老经验压死人。”
“从今天起,上了船,谁能办成事,谁就有脸说话。”
“谁办不成事——”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老子先让他下海喝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