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骂道:“这帮采办司和净房的人真会挑时候,半夜也不让人消停。”
说着,他却没真上前拦,只转头去看门下当值的小校。
那小校姓韩,圆脸,眼睛细,平日见谁都笑呵呵的,看着最不像会惹事的人。此刻他披着一件半旧皮袍,正靠在门边,手里还暖着个小酒壶。
见秽船过来,他先眯眼看了看,随即摆了摆手。
“开半门。”
一旁守卒愣了一下:“韩校,今夜外头不是刚打完么?按规矩,这种脏船也得验一验。”
韩校瞥了他一眼,笑容倒还在,声音却压了压。
“验什么?”
“你去掀盖子?”
“还是你想下船舱里闻个够?”
守卒嘴角一抽,立刻不说话了。
韩校抿了口酒,低声骂了一句:“外围闹归闹,跟咱们这边有什么相干。再说了,里头净房催得紧,明早宫里要清道,谁耽误了,谁自己去跟采办司说理。”
他说完,随手从袖中摸出两粒碎银子,塞给那名守卒。
“拿着,喝口热酒压味。”
守卒摸到银子,脸上立刻松了,刚才那点想尽职的劲儿也没了,连连点头:“韩校说得是,说得是。”
很快,水门出轻微摩擦声,开了一道仅容小船贴着进出的缝。
三条秽船一前一后,摇摇晃晃地滑了进去。
船头上,站着两个裹着脏旧布巾的船夫,腰弯得很低,脸也脏得看不清模样。船身过去时,韩校甚至还故意往后退了半步,拿袖子掩了掩鼻子,一脸嫌弃。
“快点,快点。”
“臭死个人。”
船上没人接话。
只有橹轻轻一摆,水声哗啦,像再寻常不过的夜里秽船入城。
可若这时有人不嫌脏,真把船舱草席掀开,便会看到下头根本不是单纯的秽物木桶。
木桶是有的。
但木桶底下,还有夹层。
夹层里缩着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数十个。
他们蜷着身,裹着油布,身上抹了脏污与秽物味道用来遮掩气息,刀剑短弩都分拆开塞在桶侧与舱壁内。那股让人作呕的恶臭,对这些人来说不是折磨,而是最好的壳。
谁会愿意往夜香船里多看第二眼?
而靖海王,就是这么进来的。
第三条秽船最靠后,船腹夹层稍宽一点。
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正低头蜷在其中,脸上覆着脏布,外袍也破烂得像街边最不值钱的脚夫。可那双眼睛,却在黑暗里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