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粗重而悠长的汽笛声,猛地撕开了江口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与黑夜。
呜——
那声音低沉、蛮横,像一头从火与铁里爬出来的巨兽,冲着长江深处出了一声咆哮。
两侧巨大的明轮随之疯狂拍击江水。
轰!轰!轰!
大片浊浪被木轮掀起,船尾白浪暴卷,整条蒸汽主舰先是一沉,随后便像被什么无形巨手狠狠推了一把,直直朝长江上游冲了出去。
这不是海上转向。
也不是顺潮借势。
而是逆流。
真正意义上的逆流而上。
主航道里的江水浩浩荡荡往下压,回旋流、横浪和涨潮余势纠缠成一团,换任何一条传统帆船都只会被逼得放缓、让路,甚至干脆靠岸避流。可蒸汽主舰不理这一套。
它不看风脸色。
也不靠浪给路。
锅炉怒吼,蒸汽灌满,明轮像两只疯狂挥舞的巨掌,一下一下把滚滚江水硬生生拍开。钢铁船顶着逆流与乱浪往前压,船身剧烈震动,船头不断有白浪炸开又落下,可度却快得离谱。
常福站在船楼边上,刚往前看了几眼,便倒吸了一口气。
“娘嘞……”
“这哪是开船,这是在跟长江较劲啊。”
顾七舟没跟来,留在江口收尾。此刻陪在船上的,多是主舰最核心的操船、火器与护卫人手。他们方才才在江口见过主舰横拦航道、戏耍高丽巨舰的凶,可那毕竟还是在战场上。现在看见这条钢铁怪物真的无视整条长江的逆水,像一把生凿出来的铁凿往上游钉,心里那股震动比方才还重。
一名刚从东海一路杀到现在的老水兵死死抓着船栏,咽了口唾沫。
“我这辈子……头回见船敢这么跟江抢路。”
另一名火器新军老兵咧嘴笑:“你以前见的是船。”
“咱们现在脚底下这个,多少带点怪物。”
老张头从下层又探出半个脑袋,听见这句当场就骂:“怪物怎么了?怪物也是老子一铆钉一铆钉敲出来的!”
常福立刻接茬:“那您就是怪物他爹。”
“滚蛋!”
可骂归骂,老张头脸上的得意却压不住。他一辈子跟木头、铁皮、锅炉和船骨头打交道,造出这条主舰时就知道它厉害,可知道是一回事,眼下亲眼看着它在长江主航道里顶着逆流狂飙,又是另一回事。
这已经不是厉害。
是离谱。
是足够把这个时代绝大多数船工和水军将领三观一起拍碎的离谱。
长江两岸,很快也有人看见了它。
最先看见的是沿江一处小烽燧的守军。
那一队人本还在夜风里缩着脖子守望江面,只听远处先传来一声古怪汽笛,随后便见上游方向黑烟滚滚,一团庞大的黑影裹着白浪直扑而来。它没有高帆,却跑得比顺风船还快;它船腹轰鸣,像肚子里装着雷;它所过之处,江水被两侧明轮拍得翻起半丈高的浪。
几个守军看傻了,差点连手里的长枪都掉了。
“那……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