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低自语一句,唇角竟扯出一点极淡、也极可怕的笑。
“海上这一局,算你赢。”
“可本王还有最后一局。”
说完,他猛地转身,下令。
“下船。”
舱板被彻底掀开。
底下那艘特制快艇顺着提前打松的滑木与滚轮,悄无声息地往下放。外头浓烟滚滚,火焰爆裂,整艘旗舰都在下沉、倾斜和不断挨炮,甲板上的喊杀与惨叫混成一团,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这一点动静。
快艇一入水,便贴着旗舰阴影缩进了浓烟最厚的那一边。
王府死士一个接一个跃下,动作快得像训练过无数遍。上船后便立刻各归其位,有的握短橹,有的扶住轮柄,有的持弩警戒。整条小艇在旗舰庞大阴影与烟幕掩护下,细得像一条真正的黑蛇。
靖海王最后一个下船。
在踏入快艇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甲板上的几名高丽残将。
那些人显然已经看见了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到不敢置信,再到一种彻骨的绝望。
他们终于明白了。
原来所谓“死战到底”
,只是他们死战。
原来靖海王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脱壳的缝。
其中一名高丽副将像疯了一样向前扑来,张口便要喊:“王爷——”
可旁边王府死士比他更快,一弩直接钉穿了他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倒进了火里。
靖海王再没回头,直接踏进快艇。
“走。”
一声令下,快艇两侧的手摇轮与短浆同时力。
这船极轻,又抛下了一切无关负重,船身几乎贴着水皮滑行。借着涨潮水势与旗舰阴影、浓烟、火光的遮掩,它没有往外海退,也没有向战场外围绕。
而是顺着长江主航道边缘最靠近芦苇荡与浅滩的那条暗线,一头扎了进去。
那里水浅,大船不敢贴得太近,火炮射界也乱。
可这种轻窄快艇,正适合走。
远远看去,它甚至不像一条船。
更像一抹被潮水推着往前窜的黑影。
江面上所有火光、炮声、撞击与爆炸,都成了它最好的掩护。谁都在盯着蒸汽主舰,盯着江口铁桶里的最后收割,盯着那些沉船与投降者。
极少有人会想到,在一艘注定沉没的高丽旗舰肚子里,竟还能吐出这样一条毒蛇。
常福正在主舰侧舷拿望远镜到处找还能补刀的大船,嘴里还骂骂咧咧。
“那边那条半沉不沉的,再给一炮!”
“还有那艘挂白布的,白布后头肯定藏着心眼儿——”
顾七舟在另一头更忙,正指挥快船往左侧残阵里压,根本顾不上更深处那团翻卷得最乱的黑烟。
赵镇海这边则正盯着主航道和第二道索后的几条残船,生怕对方临死反扑。
于是,靖海王那艘快艇,便真在这一片乱到极致的战场中,借着旗舰下沉的最后时刻,一点点滑了出去。
它沿着主航道边缘走,却不往最中间靠。
一边是翻滚浊流,一边是连成片的高芦苇和浅泥滩。
夜风压着芦苇簌簌作响,潮水正盛,顺着江口往里灌。快艇手摇轮与短浆齐动,再借涨潮推送,度竟不慢。比不上蒸汽主舰那种蛮横,也比不上正经军舰借满帆直压的势头,可若只是为了无声无息地脱离战场,足够了。
一名死士低声问:“王爷,往哪边?”
靖海王坐在艇中最前,目光顺着长江更深处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