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连旁边说书人都不敢敲惊堂木了,只睁着眼,看着楼里议论越来越凶。
一名穿青衫的年轻士子忽然站了起来,声音颤,脸却涨得通红。
“我原先……原先还替江南诸公写过檄文,骂朝廷新政伤士林。”
“若这些都是真的……”
他死死攥着那份抄件,指节都泛了白。
“那我写的,不就是替国贼叫嚣?”
楼里安静了一瞬。
许多年轻读书人都低下了头。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自己和这人其实没什么不同。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在扞卫士林体面,在与朝廷争道理。
可如今铁证摊开,所有漂亮话都碎了。
争道理的人,不会把海岛借给外敌。
讲风骨的人,不会拿海寇和高丽的刀,来换自家的银子与私兵。
那他们之前引以为傲的“立场”
,便突然成了一件极可笑也极可怕的东西。
信仰崩塌,往往就是一瞬。
——
杭州城里,商会比书院更早乱。
读书人还会先讲两句“此事需辨”
,生意人却最会算账。
六合商盟的人并没有去敲锣打鼓,只是把几份阴阳账和转运单子悄悄送进了几家中小商号东家的手里。
那些人原本还觉得自己只是替大商行跑跑腿,替士族老爷做些“不能见光”
的避税生意。可等他们看见账上那些写得清清楚楚的军资去向,看见海寇补给、王府私印和割地副本后,脸色瞬间就不对了。
“这不是商路。”
“这是死路。”
一名布行东家半夜把账册拍在桌上,整个人都在抖。
“老子给他们走两船桐油,以为只是帮着拖一拖朝廷的新船工期。”
“谁知道后头连高丽和海寇都喂进去了!”
他对面的年轻账房也白着脸。
“东家,这东西若真坐实,朝廷将来清算下来,咱们这种人……”
“这种人最先死。”
布行东家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打了个寒战。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老爷,一旦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先推出去挡刀的,绝不可能是他们自己。
而是这些知道一点、却知道得又不够多的中小商人和账房。
这种恐惧一旦生出来,便很难压住。
于是不过一日之间,许多原本还在替士族高层遮遮掩掩的小商号、小东家、小账房,心里那杆秤便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歪。
他们未必敢立刻站出来。
可他们已经开始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