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六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够毒。”
“不是毒。”
萧云昭淡淡道,“是实话。”
——
这一夜,江南没下雨。
可许多地方,却像是平地起了雷。
苏州城西,清溪书院。
一名守夜的杂役打着呵欠去关偏门,脚边忽然踢到一卷薄册。他本以为是谁落下的课稿,捡起来瞥了一眼,先是愣住,随后忙不迭塞进怀里,天不亮便送去了院中一位最爱谈“士人风骨”
的年轻讲郎房里。
那讲郎本还睡眼惺忪,披衣展开一看,起初只皱眉。
“阴阳账?哪来的泼皮东西……”
可等他翻到后头,看见靖海王府与高丽往来的抄件,看见那一页页火器、生铁、粮料的流向,再看见最后那份盖着私印、明明白白写着借驻海岛的条约副本时,整个人忽然就清醒了。
脸色,也一点点白了。
他盯着纸面,嘴唇动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这不可能。”
可嘴上说不可能,手却死死捏着纸,半分没敢松。
因为他认得那种格式。
也认得江南大族账册里常见的批红手法。
更认得,什么叫真的官样文书。
一刻钟后,清溪书院后院灯火连起了三盏。
再半个时辰,平日里最喜欢聚在一起谈策论、骂新政、论士林气节的几名年轻学子,已经围着那一叠抄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柳家给王府走船料,顾家给海寇让港路,这账上写得这么清?”
“还有这份条约……借驻海岛?这不是割地是什么?”
“不是说只是反对朝廷新政过急么,怎么会……”
“怎么会和高丽、海寇扯到一起?”
没人接最后一句。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在冒同一个念头。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这些天在诗会、书院、茶席上替江南士族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算义愤填膺,还是算替国贼摇旗?
不远处,一名年纪更轻的学子喉结滚了滚,手都在抖。
“我兄长去年死在沿海。”
“他说是海寇劫了官船。”
“若这些账是真的……”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可屋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