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指挥台上,浑身都已被浪打湿,梢贴在额角,玄色衣袍也沉得往下坠。可他连眼都没多眨一下,只盯着前方那些在风暴中被迫减、忽近忽远的联军大船影子。
距离,真的在缩。
风暴对风帆舰队的削弱,比他想得还要重。
它们越大,越不敢拿满帆去赌;越想稳,就越得低头;越低头,就越慢。
可蒸汽主舰不一样。
它也会被浪拍,也会被风抽,也会让人站都站不太稳。
但它的推进,不在帆上。
在锅炉里。
在明轮里。
在这套被这个时代视作怪物、却在此刻比任何老海战经验都更可靠的钢铁骨架里。
又一道巨浪迎面压下。
这一次,浪头上甚至带着风暴卷起的黑水,像要把整条船连人带烟一并吞进去。甲板上不少人本能闭了下眼,可下一瞬,钢已然先撞了进去。
轰!
整艘主舰像被整片海正面砸了一拳。
船身猛地抬高,几乎高到让人觉得下一瞬就要失去平衡。然后,明轮在怒浪中爆出更恐怖的推力,把这头钢铁巨兽硬生生从浪头里送了出去。
白水碎裂,黑烟直上。
主舰又一次冲了出来。
顾七舟死死抓着船栏,胸腔里那口气越提越高,最后干脆变成了狂笑。
“追上去了!”
“真他娘追上去了!”
常福眼睛都快被海水糊睁不开了,还不忘扯着嗓子吼。
“少爷!前头那几艘狗船比刚才清楚一大截!”
沈砚抬头望去。
风暴还在。
浪也依旧像山。
可在这片山与风之间,联军主力的轮廓,确实比方才近了许多。原本只是远处模模糊糊一团黑影,如今已经能隐约辨出前排几艘大舰的桅杆和船楼线条。
靖海王想借风暴甩开他们。
结果风暴却反过来,替蒸汽主舰把这个差距生生咬了回来。
主舰后方,那些暂时只能稳船自保的旧式战舰虽然被拉开了一些距离,可一艘艘还在咬牙跟,没有散,也没有翻。
而主舰自己,则像一颗钉子,一边顶着自然伟力往前撞,一边把敌人的美梦一点点撞碎。
萧清棠抹去脸上一道水痕,望着前方风暴中的联军船影,声音不大,却带着锋利得刺人的冷意。
“这下,他们该知道什么叫阴沟里也能翻船了。”
沈砚没有笑,只轻轻握紧了被雨和海水打湿的令旗。
“还不够。”
“再近一点。”
他看着前方,眼神沉得像压城的乌云。
“我要让靖海王在这场风里,亲眼看见我们咬上他的尾巴。”
风暴仍在怒号。
可那艘代表工业时代的蒸汽巨舰,也仍在怒号。
黑烟、白浪、钢、明轮、锅炉与人意,硬是在这片疯的大海上,凿开了一条谁都没料到的追击之路。
而靖海王原以为最能替他争时辰的这一场天威,此刻正被沈砚反过来踩在脚下,一寸一寸地碾碎成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