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七舟抱着胳膊在栈桥上来回走,一会儿踹踹这个,一会儿骂骂那个。
“左舷第二炮位再挪!”
“你这炮口开得这么正,是想轰海鱼还是轰敌船?”
“震天雷箱别挨火盆那么近!你要上天自己去,别带着老子的船一起飞!”
忙到半夜,六艘快船的战时改装终于全部收口。
白日里还透着商船味的船身,这会儿已经大变样。侧舷炮窗一排排开出黑洞,护板加厚,甲板清空,火枪位和震天雷投掷位也全卡好。它们不像主舰那般凶得正面吓人,却自有一种利索冷狠的杀气。
萧清棠绕着其中一艘走了一圈,忽然开口。
“这六条船,像你手里藏着准备捅人的短刀。”
沈砚乐了。
“二殿下这评价很准确。”
“主舰是锤,这六艘就是刀。”
“到时候谁挨上,谁知道疼。”
天色在这一夜里几乎没存在过。
工匠们换班不换火,锤子声、拉锯声、木滚轮碾压龙骨的咯吱声一直响到天边白。许多人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手掌也磨得通红,可没人敢停。
因为全船坞的人都知道,就差最后这一步了。
主舰只要下了水,这一轮日夜赶工,才算真把那口气挣出来。
清晨时分,海上起了薄雾。
船坞四周却比平日更亮。无数火把、风灯和吊架灯还没撤,照得主船坞像一座着红光的铁木山口。那艘蒸汽明轮主舰已经彻底收尾,钢板冲角闭合如牙,船腹漆黑厚重,两侧巨大明轮沉在支架之间,像一双随时会搅碎海水的巨掌。粗壮烟管直立船身中后部,锅炉已预热,淡淡白汽从阀口边缘轻轻散出来。
所有工匠都停了手。
不是累得动不了。
是等。
等这一头他们拿命赶出来的怪物,真正离开船台。
老张头站在最前头,头乱着,脸上脏着,衣裳也被火星烧了好几个洞,可腰板却挺得像根桩。
他抬手,声音都哑了。
“去楔!”
“松主缆!”
“滑道涂油,再查一遍!”
工匠们立刻扑上去,最后确认滑道、滚木与锁扣。片刻后,主缆一根根被解开,卡死船身的木楔也被重锤砸松。
整片船坞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楚。
沈砚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艘主舰,眼神里也第一次有了明显的灼亮。
这是他一路从纸上、从炉火、从钢铁、从无数次试错里硬拖出来的东西。
到了这一刻,终于不再是图纸。
老张头猛地一挥手。
“放——!”
下一瞬,随着最后一道卡扣脱开,整艘主舰先是极轻地一震。
紧接着,船体顺着滑道,开始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