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慢。
后快。
钢铁与木滑轨摩擦出低沉而压人的轰鸣,船身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一座真正的黑色山丘离了地。两侧工匠下意识齐齐后退,眼睛却全死死盯着。
再下一刻——
轰然入水!
巨大的白浪被整艘船硬生生砸起,水花冲天,像一堵墙在清晨海雾里炸开。港湾水面被这一压震得猛然起伏,连旁边泊着的小船都跟着剧烈摇晃。那艘浑身披着钢铁与厚木的蒸汽明轮巨舰,在无数人近乎直的目光里,稳稳吃进了水。
没有翻,没有偏,没有歪。
它就那样沉沉地、霸道地、像生来便该浮在海上一样,立住了。
然后——
锅炉阀门一开。
一声悠长、粗犷、几乎像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汽笛长鸣,猛地撕开了港口清晨的海雾。
呜——!
那声音低沉得像雷在铁腹中滚,又长得像海中巨兽第一次抬头咆哮。码头上的海鸟被这一声惊得成群炸起,远处雾层都像被震散了一线。
整座船坞先静了一瞬。
下一刻,爆了。
工匠们、火器营士卒、重编水兵、船坞学徒,所有人全疯了一样欢呼出声。
“成了!”
“下水了!”
“成了啊——!”
老张头站在最前头,眼眶通红,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嘴里骂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粗话,随后竟像个孩子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老子造出来了!”
“真他娘造出来了!”
常福在后头被那汽笛震得耳朵都嗡了,回过神来时,已经笑得快看不见眼睛。
“少爷!”
“这回可真不是怪船了!”
沈砚看着水中那头黑色巨兽,也笑了。
“对。”
“这回,是船了。”
“也是兵了。”
清晨海雾还在散。
那头集锅炉、气缸、钢板冲角、明轮与火炮于一体的海上巨兽,已经稳稳浮在了东南军港的水面上。它身后,六艘完成战时改装的火炮快船也一字排开,像六把刚磨好的刀。
科技不再是图纸。
野心也不再是想象。
这一夜一日的疯狂赶工,终于把所有人的期待,实打实地砸进了海里。
而海,也给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