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压下来时,营前那片开阔地反倒比白日更叫人寒。
白天的尸体还横在那儿,炮火轰出的坑洼里积着黑红色的血水,木盾、断枪、碎甲和半截残旗歪歪斜斜插在泥里。白日里还在半空盘旋啄食的海鸟,此刻大多散了,只剩零星几只蹲在远处尸堆上,偶尔叫一声,叫得人心口紧。
密林边缘,叛军缩成一团团黑影。
他们没有再冲。
不是不想,是白日那一场血肉磨盘,已经把人胆子碾碎了大半。可没人敢真散,前敌统领和督战队还在后头压着,林子里隐约能见火光挪动,也能听见低低的喝骂和兵器碰撞声,像是一群被逼到绝路上的野狗,既不敢进,也不敢退。
营墙之上,火器新军和重编水兵轮番守夜,谁都知道这一段死寂不是真的平静。
越安静,越说明对面在憋最后一口气。
常福缩着脖子站在中军高台边,往林子那边瞄了半天,忍不住低声道:“少爷,这帮狗东西今夜要是摸黑扑上来,确实麻烦。”
沈砚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对面那片黑沉沉的林影,没有立刻接话。
夜战当然麻烦。
营前尸体太多,地势又被白天的炮火打得乱七八糟,真到了黑灯瞎火短兵相接的时候,火器和炮阵的优势会被吃掉大半。对面那些乡勇、私兵和王府死忠,白日里已经被打破了胆,可一旦借着林子和夜色摸上来,乱中见血,自己这边也免不了要赔不少人。
这不是他想要的。
能白天拿炮把人轰烂,为什么要晚上提刀和他们在尸堆里打滚?
沈砚忽然开口:“老张头那边,白天让他赶制的东西,做出来没有?”
常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扩音筒?”
“对。”
“做出来了,铁皮卷了三只大的,两只小的,里头按您说的加了木撑圈,嗓门大的站跟前一喊,半个营都能听见。”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终于有了点温度。
“很好。”
萧清棠站在一旁,手按剑柄,偏头看他:“你又想干什么?”
沈砚笑了一下。
“白天打的是骨头。”
“今夜,打他们的心。”
他说完,直接抬手下令。
“传工兵营。”
“把前沿准备好的火盆全给我抬上来。”
“越大越好,桐油、木炭、松脂,给我往里加。”
“今夜我要让营前亮得像白天。”
常福眼睛一亮,立刻扯着嗓子应道:“是!”
军令一下,工兵营和杂役兵很快动了起来。
前几日守营时,为防叛军夜里趁黑摸近,营里本就备了不少大火盆和粗铁架,只是没全用上。眼下一只只巨大的铁盆被抬到营前土垒、壕沟之后和高处木台上,里头先铺炭,再塞浸了油的干柴与松脂,最后又泼上一层桐油。
火把一点。
轰的一声。
第一只火盆先炸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