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前那片开阔地,已经不像地。
更像一张被炮火、铁弹和人命反复捣烂的肉案。
从晨间打到日头偏西,叛军前前后后了不知道多少轮冲锋。起初还能看出队形,刀盾在前,弩手在后,火铳队夹在中间,督战队压阵,像模像样地往水师大营啃。可啃到现在,阵早没了,只剩一层层尸体和破甲铺在营前,新的活人踩着旧尸体往前冲,再被大宁的炮和枪打成更新的一层。
血把泥地泡成了深黑色。
断裂的木盾、弩臂、刀杆和破碎甲片横七竖八地插在地里,像一片荒唐又狰狞的枯林。几匹早已被炮声惊疯的战马倒在尸堆边,肚腹裂开,肠子拖进泥里。更远些,还有被铁弹削断的残肢,半埋在血泥中,偶尔被风一吹,竟还轻轻晃一下。
海风卷着浓得腥的血气,连港湾里的咸味都压了下去。
半空中,不知何时已聚来一群海鸟。
它们在上头盘旋,时高时低,出刺耳而尖利的悲鸣,叫得人头皮麻。
营墙后方,一名刚从炮位下来换气的旧水兵扶着木桩,低头便吐。
胃里其实早没东西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旁边火器新军老兵拍了拍他的后背,自己脸色也不算好看,只骂了一句:“吐完滚回去装药,别装娘们。”
那旧水兵抹了把嘴,抬头往前一看,喉头又是一滚。
不是他没见过死人。
是这种死法,太密,太快,也太不讲理。
早上还叫得最凶的那批王府乡勇,如今大多已经躺在营前百步到两百步之间。有些是被炮火当场打碎了,有些是被火枪连排扫倒,还有些则是前头想退、后头想进,活活挤死、踩死在尸堆和壕沟边上的。
“他们……还剩多少?”
那旧水兵声音干。
火器老兵把一包药塞进枪口,眯眼望了望对面。
“早过半了。”
“再这么打,剩下那一半也得交代。”
他说得轻,可对面叛军中军位置上,气氛却已经不是“难看”
两个字能形容。
靖海王的三万私军,打到这个时辰,伤亡早已过半。
前军的精锐折了一层又一层,督造局截出来的那批劣铳也成了笑话,火绳没点响多少,炸膛倒是炸得热闹。许多地方乡勇本就是被庄头、豪强和王府牌子硬凑起来的,靠着重赏和督战刀才顶到现在。如今一轮轮冲上去,眼看着不是被炮轰碎,就是被火枪钉死,胆子便是铁打的,也早该裂了。
于是营前终于开始出现真正意义上的逃。
不是后撤重整。
是扔刀,丢盾,转身就跑。
一名满脸是血的乡勇刚从最前头尸堆里连滚带爬地退出来,嘴里还在胡乱喊着“打不了”
“打不了”
,人还没跑出十步,后头督战队已经冲了上来。
“临阵脱逃者,斩!”
刀光一闪。
那乡勇的喊声戛然而止,头颅翻进泥里,身子还往前扑了两步,才重重栽倒。
周围几名同样已经丢了魂的乡勇全僵住了。
一人嘴唇抖:“再冲也是死……”
督战队头目一脚把尸体踢开,手里长刀还在滴血,脸上已看不出半点人味。
“退也是死!”
“王爷军令,谁敢乱退,先杀全队!”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