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吼得凶,后头督战兵也跟着抽刀压上,逼着那些已经崩到边上的乡勇重新往前。
可人一旦怕到骨子里,不是光靠刀就能压死的。
前头是炮,是枪,是一片踩进去就出不来的血肉磨盘;后头是自己人的刀,谁先转身就先掉脑袋。许多乡勇夹在中间,眼神都开始木,握刀的手也在抖,整个人像被两边一起拽裂。
叛军中军大旗下,前敌统领骑在马上,眼睛早已熬得通红。
他身上的甲沾了血,也沾了泥,连脸颊上都蹭着一道不知是谁溅上来的暗红。打到现在,他已不是恼,而是被一种走到绝路上的疯狂死死顶住。
他知道前头的人怕了。
他自己也怕。
可他更知道,若这一刻真全军后溃,不等朝廷来杀,靖海王先就能把他的全家剁碎了喂狗。
所以他不能退。
至少,不能就这么退。
又一队乡勇被逼回冲阵,刚过前沿尸堆,东崖一炮便砸了下来,整队人瞬间崩成一团烂泥。旁边十几名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乡勇再也绷不住,怪叫一声,扭头就往后逃。
前敌统领双目赤红,猛地拔刀。
“给老子拦住!”
几名亲兵立刻扑上去,刀枪齐下,当场砍翻了五六个。
还有两个跑得快的,眼看快脱出本阵,前敌统领竟亲自催马上前,一刀横斩,把其中一人的后颈直接削开了半边。
热血泼在马腿和泥地上,那匹战马都受惊打了个响鼻。
“谁再退!”
“与此同罪!”
他提着滴血的长刀,嘶声怒吼,嗓子都劈了。
“顶不住也得顶!”
“现在退,王爷饶不了你们!都得死!”
周围那些已经在崩边上的乡勇被这一幕硬生生镇了一瞬,可眼里的恐惧却并未散,反而更深了。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自己现在既不是在打仗,也不是在为谁建功。
是在拿命填。
填对面的大炮,填新军的火枪,填王爷和统领脚下那条不敢回头的路。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
大宁水师大营这边,炮声也终于比午后缓了些。
不是不能再轰,而是沈砚不打算让炮营把药全浪费在已经彻底乱掉的溃军头上。高崖炮位开始转入更有节奏的压制射击,火器新军的轮射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绵密得不给人喘息。
可越是这样,战场越显得压抑。
因为双方都知道,白天这口气,快到头了。
沈砚站在中军高台上,望着对面那片已经散成数团、却还没完全退开的叛军,神色很淡。
常福抹了把脸上的灰和汗,低声道:“少爷,那边像是在收兵。”
“正常。”
沈砚道。
“他们再不收,就真要当场散干净了。”
萧清棠站在一旁,银甲边缘沾着硝灰,眼神却仍旧冷冽。
“前敌统领还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