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主船坞方向,木槌声依旧在响,只是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稳,显然工匠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都在慌。
“今夜把货放进去,先让船坞稳住。”
“明天一早——”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我再去收他们的刀。”
——
这一夜的东南后港,没有月光,只有涨潮。
潮水一层层往里推,黑沉沉地拍着岸边石桩。后港原本就比主码头隐蔽,平时走的是工匠杂料和小船修件,外头水道又窄,一般大商船根本不会往这里钻。
可到了子夜过后,海雾最重的时候,水面上却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串黑影。
不是军船。
是商船。
十余艘吃水极深的大货船一字排开,船身外头故意刷得陈旧,帆布半旧不新,乍看像极了跑惯了内河与南北杂货的老商队。可真等它们借着涨潮一路滑进后港时,火把一照,便能看见船腹压得极沉,吃水线几乎低到快贴着浪皮。
这不是跑空货能有的样子。
后港早已被火器新军悄悄清空。
船一靠稳,韩六河便亲自跳上岸,扯着嗓子压低了喊:“快!先卸桐油,再下铁料!粮车和麻灰走第二道栈板!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今晚谁敢把桶摔了,我先把谁扔海里醒神!”
一盏盏罩了布的风灯在后港亮起,照出一片忙而不乱的影子。
火器新军在两侧压阵,工匠、商盟伙计和亲兵一起上手,粗麻绳、吊板、滑架同时动起来。成桶成桶封好的熟桐油被滚下船舱,桶身上还带着北地商号的旧记号;一箱箱精铁和铜件压得木板咯吱直响,抬的人青筋暴起;捻缝用的细麻、麻灰、石脂一包包往仓里堆,连工匠们最怕断的口粮也一车一车跟着进了后库。
老张头原本还在主坞守着那条龙骨,听见后港这边动静,差点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等他披着袄子一路冲过来,正看见满地油桶和铁料被一垛垛往仓里码,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这……”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把桶边封蜡,又掀开一箱精铁看了两眼,眼珠子都亮了。
“真货!”
“全是真货!”
沈砚站在后港栈桥尽头,看着一船船物资入库,慢悠悠道:“不然你以为我今儿为什么还有闲工夫听那几个同知哭坟?”
老张头张着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小子……是真阴啊。”
“会不会说话?”
常福立刻不乐意,“这叫高瞻远瞩。”
“对。”
老张头抱着一桶桐油,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出来了,“高瞻远瞩,阴得好!”
后港一整夜没停。
等到天边微微泛白,十余艘货船的底舱几乎被卸空,船坞后库却已经堆得满满当当。原本还悬在所有人头上的物资绳索,眨眼间便重新绷直了。
更妙的是,这批货走的是六合商盟暗线,借的是南北杂货船壳,外头那些等着看船坞断料停工的内线,压根没想到沈砚早把底子垫在了他们脚底下。
几个暗中盯着后港的眼线,天刚亮便看傻了眼。
他们昨晚还在等着看船坞里的人因断料而乱,结果一觉没睡完,后港仓门一开,里头竟堆满了油桶、铁料和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