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这场局,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谁嗓门大谁赢了。
船坞里,龙骨刚立起来,锅炉位、水密隔舱、船冲角的框架也才堪堪咬住,正是最怕断料的时候。城里偏偏就在这时一起断了桐油、精铁、麻灰、细麻和口粮,外头再加一层“朝廷造船惊怒海神”
“新军强占民港惹来海寇”
的谣言,几名地方同知还哭哭啼啼跪在行辕门口请他“暂缓造船,体恤民情”
。
这一套软刀子,若换了别人,多少得先被逼得乱两分。
可沈砚看着案上那几张断供单,反倒笑了。
笑得常福心里都稳了半截。
他太熟了。
自家少爷每回露出这种笑,不是认怂,是有人要倒霉。
“把韩六河叫来。”
“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常福赶紧应了一声。
韩六河一进门,脸上便压不住一点得色,像是憋了许久,终于等到主子问这一句。
沈砚抬眼看他:“北边那批货,到哪儿了?”
韩六河立刻咧嘴,低声道:“算着潮水,今夜便能入后港。”
萧清棠原本还按着剑鞘,闻言偏头看了过来。
“你早有准备?”
“废话。”
沈砚拿起一张断供单,随手抖了抖,“江南士族若连断料这一手都不会玩,那真该去地里种红薯了。”
常福眼睛一亮:“少爷,您南下前就留了后手?”
沈砚靠回椅背,语气懒洋洋的。
“我带着锅炉、图纸和船匠南下,又不是来东南碰运气的。”
“这些老狗最擅长什么?擅长平时跟你讲情面,关键时候卡你脖子。尤其造船这活儿,最怕的不是天塌,是桐油少一桶、铁料少一车、工匠饿半顿。”
“所以我离京前,就让韩六河借六合商盟的壳子,从北边和内河沿线暗中高价扫货。”
他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韩六河。
“明面上走的是别家的商路,账挂的是杂货、盐茶、旧木料和煤铁配件。真正要紧的精铁、熟桐油、麻灰、细麻和粮食,分成几批,压在商盟自己最稳的货船底舱里。”
韩六河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少爷当时就说,江南这帮人若不来这一手,算他们没白活。若真来了,咱们就让他们自己抽自己耳光。”
萧清棠眼底那层寒意终于淡了些,转而多了点锋利的笑意。
“所以你方才不急,是因为根本没把他们这把刀当回事。”
“也不能说没当回事。”
沈砚笑道,“刀还是刀,只不过他们觉得自己捅的是我,实际上捅的是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