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上下,此时也终于慢慢从最初的激动里回过味来。
远海雾色越来越重,敌舰主力已经彻底退到了炮火难追的范围之外,只剩下近处几条燃烧沉船和漂浮尸体还在提醒众人,这里刚刚打过一场何等凶险的海上硬仗。
炮营开始检视炮位,补药,清膛。
火器新军把目光重新压向海面,谁也没有因为敌军退去便真正松懈。
那些旧水兵脸上的狂热也一点点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他们终于明白,原来海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吼得多凶。
是敌人明明挨了刀,还能整整齐齐地往后退。
这意味着下一次他们再来,不会更乱,只会更狠。
萧清棠站在风里,披风被吹得贴住了甲叶。她望着远处海雾,忽然开口。
“所以现在怎么办?”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被海浪推上来的焦黑船板。木板边缘还带着烧裂的痕,手一捏便掉渣。
他看了片刻,随手把它扔回海里。
“先别急着庆功。”
“也别急着追。”
“把今天这一仗,从头到尾再捋一遍。”
“谁看见了什么,谁可能漏了什么,敌军到底试到了哪一步,王府那边今天会有什么动静,全都得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防波堤、高崖炮位、港口营盘和底下那些还没散尽的水兵。
“今天只是他们第一口咬过来。”
“咬完能退成这样,说明后头那只手比海匪本身难缠得多。”
“东南这盘局,现在才算真正开了。”
常福张了张嘴,本想问一句“那咱们是不是得先查王府”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沈砚的脸色了。
那不是打赢后的脸色。
是棋局刚刚看清一半时,最冷的脸色。
海雾之外,敌舰主力已经彻底隐去了轮廓。
可港口这边,没有一个人觉得事情结束了。
地上的碎木、海里的尸体、防波堤上的硝烟、崖顶尚未冷透的炮身,都在说明一件事。
这一场,只是开始。
沈砚重新望向那片空了下来的海面,声音很轻。
“退得不乱,才最麻烦。”
萧清棠没有接话,只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向远处。
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两人都知道,那片海雾之后,真正的死斗,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