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下车,便抬眼扫了一圈。
廊下站着的王府侍从,看着规规矩矩,腰身却都太稳。提灯的、引路的、守桥的,脚下位置卡得严丝合缝,几处水榭转角的影子里,还隐约能看见冷硬轮廓。不是寻常护院,是见过血的人。
常福跟在后头,压低嗓子嘀咕:“歌舞升平,刀子全藏袖子里,真会玩。”
沈砚淡淡道:“不藏刀,怎么显得他这宴请有诚意。”
萧清棠扫过水榭两侧几处暗哨,眸光冷了一分。
“别苑里至少埋了两层人。”
“正常。”
沈砚拢了拢袖子,“我要是他,今天也不敢让我安安稳稳吃完这顿饭。”
引路的王府执事满脸恭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低头道:“王爷已在流波阁恭候二位。”
流波阁建在水中央,三面临波,一面接廊。阁中陈设极奢,地上铺的是南地软毯,案上摆的是官窑细瓷,四角垂着鲛绡轻纱,连酒盏边沿都刻着细密水纹。阁外是歌姬和乐师,阁内却只设主宾三席。
靖海王就坐在主位上。
沈砚进门第一眼,便知道这老东西难缠。
他生得一点都不像传闻里那种跋扈藩王。
不高,不壮,脸甚至有些圆,眉目慈和,嘴角天然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鬓边微白,身上穿的是家常锦袍,颜色也不张扬,若放到寻常家宴里,像个颇有福气、说话温和的富贵长辈。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落在沈砚眼里,反倒比那些张牙舞爪的人更讨厌。
因为这种人,一般都不靠吼。
靠的是把你推进坑里时,还让你觉得他是在扶你。
靖海王见二人入内,当即起身,笑意温厚得无可挑剔。
“太傅大人,二殿下,今日总算把二位盼来了。”
“本王镇守东南多年,海风海浪见得多,可真到了如今这局面,心里也实在不安。若非二位亲临,本王这把老骨头,还真不知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话说得很软,姿态也低。
却半句不提船厂,不提督造局。
像那些被抄出来的血账、黑仓和火铳,根本与他无关。
沈砚也笑,拱手落座。
“王爷言重。东南海防,本就是王爷多年苦心维系。如今海寇猖獗,朝廷来分忧,也是应有之义。”
靖海王叹了口气,亲自抬手斟酒。
“太傅年轻,锋芒正盛,自然说得轻巧。”
“可这江南水,不是北边的雪。”
“北边的雪冷,踩上去硬,一脚一个印,敌我也分得明白。江南不一样,水软,人也软,话更软。可软的东西,未必不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