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造局被端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东南这潭表面平静的水里。
白日里还在港口、盐场、船坞和官衙之间勉强维持体面的那些人,到了傍晚,脸色便已悄悄变了。船厂见血,督造局抄家,地下隐仓被掀,连本该给水师的火铳都从黑仓里抬了出来。消息根本压不住,沿着衙门的后门、商会的账房、码头的茶摊和王府的家奴嘴里,一层层往外炸。
有人骂太傅太狠。
也有人在心里寒。
但真正寒的,不是那些被拖出来的小官和工头,而是一直坐在更深处、以为自己还能隔岸看火的人。
所以天刚擦黑,王府的帖子便送到了行辕。
帖子用的是上好洒金笺,字写得圆融漂亮,半点不带杀气,只说靖海王感念朝廷劳苦,愿于王府名下水上别苑设薄宴,与太傅大人、二殿下共商海防大计,以尽地主之谊。
常福把帖子捧进来时,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少爷,这哪是请吃饭。”
“这明明是闻着血味儿,坐不住了。”
沈砚正坐在案前翻督造局抄出来的几份旧账,闻言抬手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笑了。
“请得还挺客气。”
萧清棠站在窗边,外头夜色映着她半边冷硬侧脸,手还按在剑柄上。
“去不去?”
“去。”
沈砚把帖子放下,语气很平,“人家把台子搭好了,不去,岂不是让靖海王觉得我心虚。”
萧清棠转头看他,眉梢一挑。
“这是鸿门宴。”
“我知道。”
“知道还去?”
“你不也去么。”
萧清棠唇角轻轻一动,没再说话。
她当然去。
东南这地方,戏台一个接一个,昨日是地方官,今日轮到王爷。既然刀已经递到了桌面上,那便看看这位坐镇海疆多年的靖海王,究竟能把话说到几分软,刀藏到几分深。
半个时辰后,车驾出行。
靖海王的水上别苑不在城中闹市,而在港外一片曲水深湾之中。几道水廊、石桥和长堤把一整片湖湾圈成了独立园子,白日里远看像江南富贵人家的消闲去处,夜里灯火一亮,却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幽深。
沈砚一行抵达时,别苑外早已候了王府家将和执事。
迎路灯笼挂得极巧,暖黄一片,把廊桥、曲栏和水面都照得温柔。丝竹声从深处悠悠传来,夹着女子轻笑和酒气花香,若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靖海王的地方,乍一看,倒真像一场只谈风月的雅宴。
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