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江南海贸再不是从前那样,由他们说了算……他们几十年养出来的商脉和私路,就都要废了!”
他说到后头,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
“所、所以他们让下官拖……”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坏一处是一处。”
“木料换掉,铜钉吞掉,图纸压着不许动,工匠抽走给他们私造快船……只要朝廷的新船迟迟下不了水,他们就还有时间在海上继续吃饭,继续做买卖,继续……继续躲着朝廷的新规矩……”
常福听到这里,脸都黑了。
“狗东西!”
“拿朝廷的船坞,给自己保海上财路?”
“还他娘说什么海寇乱、工期难,原来是你们自己在底下掏船底!”
沈砚没有骂。
他只是静静看着邱管事,眼底那点冷意沉得可怕。
其实昨夜看到那些杂木、铁钉和私船时,他心里便已猜了七七八八。
可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见这种供词,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江南士族,并不是一时贪心偷几根木料。
他们是在故意拆朝廷未来的海船。
怕朝廷新船下水后,海权和海贸再不由他们操弄,便索性让新船永远下不了水。
为了自己的银子和商路,拿大宁未来的海防、海权和整条东南命脉当筹码。
这种人,比明着举刀的海寇还该死。
沈砚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早已跪倒一片、面无人色的工匠和工头。
“还有谁拿了银子?”
这一次,都不用再上刑。
邱管事已经彻底崩了,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招了。
谁管主料场,谁管钉料库,谁在偏坞盯私船,谁把工匠名册做了手脚,谁替士族那边传话,谁又在账册上帮着做平……一口气报出来十几个人名。
每报一个,火器新军便上去拖一个。
被点到的人有的瘫软,有的磕头,有的哭喊着说自己只是听命,有的甚至当场失禁,整个船坞臭得厉害。
可没有一个冤的。
因为昨夜那一船坞烂木头、铁钉和私船,已经把他们的罪钉得死死的。
等人全拖齐了,空地上已经跪了一长排。
鲜血、泥水、木屑和桐油味混在一起,叫人鼻腔里腻。
地方船坞的普通匠人和帮工们跪在外围,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大多真只是拿手艺吃饭的人,平日未必知道上头这些龌龊到底烂到什么地步。可眼下听完这一场供,谁心里都明白了。
造船厂这回不是偷懒。
是被人从里头烂穿了。
沈砚站在那排未完工龙骨前,身后是黑洞洞的枪口,身前是跪了一地的内鬼与工头。
风吹过船坞,卷起几片木刨花,落在他袍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