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福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少爷,我现在看前头那些灯,都觉得不是灯,是一双双等着咬人的眼睛。”
“那说明你总算长进了。”
沈砚道。
他重新走到舷窗边,望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大港。
那港口很大,沿河展开,层层码头和栈桥往外伸,平日必定商贾如织。可今夜,码头灯火虽然亮,气氛却奇怪得很。像是刻意压住了喧闹,只留下整齐和秩序,等着明天给他看。
不远处的岸线后头,还有几处高楼与官衙轮廓,灯笼悬得很高,在水面上映出一条条碎开的红影。
红得像喜气。
可在这种时候,这种喜气只会让人觉得瘆得慌。
“睡吧。”
沈砚忽然道。
常福一愣:“这就睡?”
“明天有的是人陪我们演。”
“今晚不睡够,哪来的精神看猴戏。”
萧清棠把册子放回桌上,唇角轻轻一动。
“你这人,越是这种时候,越像在等好戏开场。”
“没办法。”
沈砚回头看她,“东南既然给我搭了台子,我总得给他们面子。”
这一夜,船队没有直接靠岸,只在港口外侧宽水面暂泊。
前锋小艇来回巡游,火器新军轮值不歇,工匠船和辎重船都压在中段,像一柄收着锋的刀,静静浮在水面上。
而岸上,也一夜未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港口便彻底变了模样。
昨夜那些隐在雾气后的轮廓,如今全显出来了。
码头上铺了长长的青毡与红毯,沿岸立起彩旗,迎风飘摇。几处临时搭起的香案上青烟袅袅,香炉里插着整把整把的高香,烟气绕着晨雾往上卷,乍看竟像在为谁祈福。两侧官衙、行馆和仓房前,挂起了素白与暗红交杂的帷幔,颜色拿捏得极妙——既显得因海乱而悲,又不失迎接朝廷重臣的庄重。
更早到位的,是人。
地方官员几乎全来了。
从东南行省布政使、按察副使,到港口所在府县的知府、同知、县令,再到盐务、漕运、水务和地方学官,一层一层站得整整齐齐。一个个官服穿得极妥帖,面上却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憔悴与悲戚,像是这几日为了海寇之乱忧心得夜不能寐。
最前头几人眼下甚至真有乌青,是真是假倒不好说。
除此之外,靖海王府的人也到了。
来的是王府使者,一身锦袍,外头却罩了件颜色偏素的披风,腰间系着王府牌符,脸上带着最标准的恭顺和焦急。身后还跟着几名精干家将与执事,人数不多,却很会站位,既不抢地方官的风头,又半点不失王府体面。
从河面上望过去,整个码头像是一幅提前排好、特意给人看的迎接图。
仿佛他们不是一群在东南烂局里各怀鬼胎的人,而是当真盼着朝廷天兵神将降临的忠臣良吏。
常福站在船头,看得嘴角直抽。
“少爷,他们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来做善堂布施的。”
“你错了。”
沈砚整了整衣袖,神色平静。
“他们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东南地方官和靖海王府,早就把姿态放到地上了,恨不得求着朝廷来救命。”
“这样一来,谁还会先怀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