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船头,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听着挺有道理。”
姚帮头一见他说话,目光便闪了一下。
他显然也认出了这位正主儿是谁。
大宁太傅,北境军神,刚从草原雪里杀出来没多久,如今又奉命南下。名头大得吓人,可姚帮头脸上的笑反而更稳了些。
因为他赌的,就是这种人反而不好动手。
这是内河,不是边关。
这是水闸,不是敌营。
岸上站着的,明面上都是“平头百姓”
“码头帮工”
“吃水上饭的苦哈哈”
。你一个朝廷太傅,总不能为了赶路,直接在内河水道上拿刀砍平民、拿炮轰漕民吧?
法不责众。
闹到最后,朝廷也只能走地方官府那套疏浚、清障、查验、调船的路子。
而等那套路子走完,东南该烧的早就烧透了。
所以他不急。
甚至有点有恃无恐。
“太傅大人明鉴,小人真不是有意挡驾。”
“弟兄们也都在这儿耗着,船也沉了,买卖也断了,心里比谁都苦。”
“可这河道它就是这样,急不得,催也催不快啊。”
他边说边摊手,满脸无奈,活像这世上最老实本分的受害者。
沈砚看着他,又看了看前头那一片堵得严严实实的闸口,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不懂漕运?
扯淡。
当年为了铺商路、推新税、控盐务,他连京畿几条旧河道的吃水深浅和转运效率都啃过。眼前这些破船和木排,看着乱,实则堵得极巧。不是随便沉的,是专挑主航道、闸前收窄处和两侧回流点卡进去的。木排上灌的沙袋,也不是为了“防漂”
,而是为了压死位置,让小船推不开,大船挤不过。
再加上岸上这三四百号看着像苦力,实则个个膀大腰圆、眼神不虚的汉子。
什么洪水淤堵,什么沉船意外。
这是绊子。
是江南士族递到他南下路上的第一颗软钉子。
不用流多少血,不用出多少兵,更不用正面跟朝廷火器硬碰。只要把最底层、最不好下刀的这些黑帮码头势力推出来,堵上几天河,便足够给东南那头争时间。
而这,也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江南那边的网,比他预想中还密。
不只是士族、粮商、钱庄、水师、地方官。
连这种卡在基层河闸码头上的漕帮,都已经被拧进去了。
萧清棠显然也看明白了。
她手按剑柄,指节一点点绷紧,骨节处都泛了白。
“沈砚。”
她没有看他,目光仍死死盯着前方。
“这群东西,不像是真来清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