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雍京的风里便已经带了纸墨和火气。
南下的军队在京郊整备,炮车、火枪、粮船、工匠、试件,一样样都在往东南那条线拧。可真正先动起来的,却不是军营里的铁,而是京城里的笔。
印言斋一早便闭了前门。
不是停业,而是关门写字。
苏清漪坐在二楼临窗的长案前,窗外是冬末将尽时带着寒意的晴光,窗内则只剩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轻响。
她今日穿得极素,月白长裙外只披了一件浅青斗篷,间一支玉簪,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更静。可她腕下的笔,却一点也不静。
墨落如刀。
第一张纸写完,她连看都没多看,抬手便丢到一旁。
第二张起笔更快。
“海寇烧城,百姓失所,沿海哭声未绝,而江南部分巨贾却闭仓抬价,囤盐待涨,囤粮惜售,坐视国难,以民命为筹,以刀兵为利……”
这一行一落下,旁边替她研墨的小丫鬟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太狠了。
不是寻常士林那种隔靴搔痒的文章,也不是四平八稳的官样劝谕。苏清漪这篇檄文,根本就不是写给那些所谓体面人留脸的。
她是在剥皮。
把那些平日里披着“仁义商贾”
“地方柱石”
外衣的江南富商,连皮带骨地拎到天下人面前。
“昔日朝廷减税宽政,予其商路,予其盐引,予其舟楫往来之便;今东南告急,彼辈不思分忧,反借海寇之乱抬物价、断粮路、肥私囊。其心不在大宁,不在百姓,只在金银仓廪之间。”
苏清漪写到这里,笔势一顿,眼底冷意反倒更深了。
她最看不起的,从来都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
敌人在外,杀了便是。
可这些人,吃的是大宁的饭,走的是大宁的路,仗着朝廷养出的商脉和百姓供出的富贵,在海寇犯境时不肯出一分力也就罢了,竟还反过来吸血。
这种货色,若还让他们在京城士林里拿“劳民伤财”
“平乱无益”
做文章,那才真叫笑话。
“写得好。”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苏清漪没有回头,只道:“你来得正好,替我看看,这一句是不是还不够狠。”
萧云昭掀帘而入。
她今日一身淡青长裙,外罩素色狐裘,眉目冷清如旧,手里却抱着几卷书院名册和几份刚抄好的讲稿。她走到案边,垂眸看了看苏清漪已写好的几页檄文,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够狠。”
“再狠些,京城那些沽名钓誉的老书生就要受不住了。”
苏清漪这才抬头看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还怕他们受得住。”
“江南那边既然想借嘴杀人,我们总得先把他们的嘴撕开。”
萧云昭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目光扫过满桌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