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没退尽,户部衙门里的灯却已经亮了大半。
账房、银库、票号往来文书房,平日里最讲究一个“稳”
字的地方,今夜却像被谁悄悄拧紧了条。来回奔走的小吏脚步很快,嘴上却都压着声;几名主事捧着册子进进出出,脸上的神色一个赛一个端正,可若细看,便能看见那点不太自然的绷劲。
原因很简单。
南下大军要启程了。
兵要走,炮要走,工匠要走,蒸汽机试件要走,沿海船厂的火种也要走。兵马未动,钱粮先行,这不是一句空话。光是先期拨下去的军需银、工料银、粮草转运款和沿海专项暗账,便是一笔足以让寻常地方官听了头皮麻的天数。
可偏偏,这笔钱迟迟没到位。
户部大堂里,几名管银库和支拨的小官正围着一张长案,一本正经地说着“规矩”
。
“不是下官故意拖延,实在是北境大战方定,前头抚恤、工坊、学堂、水利,各项支拨都压在一起,国库再厚,也得一样样排。”
“沈太傅要得急,我等自然明白。可银两调拨须走票拟、核签、出库、复点四道章程,少一道都不合规矩。”
“再说了,现银不够,银票流转也需几家大钱庄先兑,再往下换成可用现款与粮契。如今几家钱庄都说,战后银根紧,恐怕……恐怕得缓上几日。”
“粮商那边也是一个说法。京畿几家大粮行都讲,北境之后各地补仓,存粮虽有,却不敢轻动,若要大宗起运,总得先等后头的粮船和车队续上。”
一套一套,说得滴水不漏。
听着像没毛病。
可问题在于,太整齐了。
整齐到像提前排演过。
沈砚坐在一旁,手里捧着户部刚送来的调拨明细,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盏茶。等那几名小官把“难处”
全讲完了,他才把茶盏轻轻放下。
“说完了?”
那为的库部主事忙拱手:“回太傅,下官等也是为朝廷银库安稳……”
“行。”
沈砚点了点头,语气居然很平和,“你们继续安稳。”
几人一愣。
他们原以为,这位爷听完之后,不是当场拍桌子,便是直接压旨意。结果他居然没火?
还没等他们把这口气松下去,沈砚已经起身,拂了拂袖子,转头往外走。
常福赶紧跟上,小声问道:“少爷,就这么算了?”
“算个屁。”
沈砚出了户部大门,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这帮人嘴里的规矩,比窑子里的贞节牌坊都新鲜。”
常福眼睛一亮:“那咱们……”
“查。”
沈砚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色。
“户部底层这点胆子,平日最多敢拿章程磨你,不敢在这种节骨眼上真卡南下军需。”
“钱庄、粮商也一样。做买卖的最会闻风向,平时叫得再苦,也不至于真跟朝廷大军顶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