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西暖阁的门一关,外头太和殿那层庄严体面便像被一刀切了个干净。
屋里只剩炭火轻爆的细响,和一股压得人胸口沉的冷意。
萧明玥坐在上,御案前那封带着盐斑与暗红血迹的急报并未收起,像一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铁,湿冷地压在所有人眼前。兵部、户部、工部几位重臣已快步赶来,连靴底的雪泥都没来得及完全拍净。萧云昭也未离去,立在窗边,指尖压着一卷沿海旧档,神情比平日更淡,淡得像一层薄冰。
沈砚进门之后,没有先说话,只冲常福一摆手。
“铺图。”
“是。”
很快,西暖阁中央的长案被清空。
东南沿海布防图、海道图、近三个月商盟货运线路图、地方水师巡防换防简录,一张接一张地铺开。除了朝廷现成的图册,韩六河那边经六合商盟送来的私报也被一并摊了上去,纸页厚薄不一,却都被沈砚用镇纸压得笔直。
众人目光落下去,最先看到的,是沿海一线被朱笔圈出来的几个点。
临海、东平码头、安浦、河湾盐场、三处转运小港。
这些地方,看似零散,可若细看,竟恰好卡在东南最要紧的几条海运商路与补给接点上。
兵部尚书先皱起了眉。
“地方水师几次迎击,贼船却总能先一步撤走,臣原以为只是海寇熟悉海路,占了快船便宜。”
“快船?”
沈砚抬眼看了他一眼,“若只是快船,能在半月之内连破数县,还顺手把海运大动脉咬断?”
兵部尚书一滞。
沈砚已经伸手点在图上。
“看这里。”
他指尖先落在临海,再往南划到安浦,接着转向东平码头。
“这几处地方,不是海寇随便挑的。”
“它们全都避开了东南水师主力驻泊的大港,也避开了两处最容易被包抄的近岸浅湾。下手的位置,不是最肥的,就是最巧的。”
户部侍郎脸色微变:“巧到什么程度?”
“巧到像有人提前把账本翻给他们看了。”
沈砚淡淡道。
他又从旁边抽出一份水师换防简录,直接摊到布防图旁。
“临海失守前三日,当地水师主力刚被调往北湾巡防。”
“东平码头出事那晚,负责接应的另一支官船队原本该在附近,却提前半日改了泊点。”
“安浦最离谱,守军前脚刚把补给从旧仓移往南仓,后脚海寇便绕开旧仓,一把火烧了新仓。”
暖阁内一时无人出声。
这些事,若单拎一件出来,还能说海寇运气好,或者探子机灵。
可三件、四件、五件全都撞到一个方向,那就不是运气了。
是喂出来的。
萧云昭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海寇再熟海路,也不可能熟到这种地步。”
“除非他们拿到的,不只是大概消息。”
“而是地方守军、水师、仓储、补给,甚至临时调动的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