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朝刚过,太和殿内余温未散。
几位工部老臣还沉浸在西暖阁里那幅世界海图和蒸汽巨舰图纸带来的震动中,彼此低声议论时,语气都还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烫。北境已平,诸国称臣,工农齐飞,钢铁、蒸汽、边市、新学一齐往前拱,大宁这艘船像是终于摆脱了旧时代的淤泥,正要顺着沈砚画出的新航道一路破浪。
连太和殿外的冬风,都比往年少了几分杀气。
朝臣们脸上的神色,也大多松了。
有人在盘算来年田赋与商税的涨幅,有人在想着沿海船厂扩建后能吃下多少木料与铁料,也有人已经开始做起了“大宁海上新局”
的盛世美梦。
沈砚立在班列前方,手里还握着一份刚从工部递来的简报,里头写的是沿海几座造船厂已经秘密开始清场扩建,第一批龙骨用料和蒸汽机配套构件也在调拨途中。
这节奏,比他预想中还快半分。
他正想着等下散朝后去一趟西暖阁,把沿海深水港的配套煤仓和试验码头也一并定下来,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内侍的小碎步。
是那种跌跌撞撞、像有人拿命往前扑的声音。
下一瞬,殿门外值守禁军厉声喝止。
“止步!”
“太和殿前,何人喧哗!”
紧接着,一道沙哑得几乎裂开的声音穿过殿门,硬生生刺了进来。
“八百里加急——!”
这一声像刀一样,直接把整座太和殿里那层刚生出来的从容划开了。
满朝文武齐齐一震。
萧明玥原本还垂眸看着御案上几份新政奏报,闻声抬眼,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传。”
殿门大开。
冷风卷着雪气猛地灌进来,也把门外那人的模样一并送进了众人眼里。
是一名驿卒。
准确地说,已经有些不像人了。
他浑身泥水和盐霜糊成一片,身上的棉甲破了数处,袖口和下摆都结着暗色硬块,也不知是海水还是血。脸被北风和咸潮吹得开裂,嘴唇青白,眼底却烧着一股快要把自己烧干的急劲儿。
他冲进殿中时,几乎是扑着跪下去的。
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音,闷得人心口沉。
“臣……东南海道急递驿卒……”
他喘得像喉咙里全是血沫,双手却仍死死捧着一封用油布裹了数层的军报。
那油布边角已经泡得白,最外层甚至还沾着已经黑的血迹与盐斑,像是一路从海浪和刀口里滚出来的。
“东南……东南急报!”
太和殿里,静得只剩他粗重的喘息。
礼部一位老臣下意识想斥一句“御前失仪”
,可话到嘴边,看见那封血水和海水都没干透的军报,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萧明玥抬手。
“呈上来。”
内侍快步下殿,把那封急报接了过去。可那驿卒像是生怕它在最后一刻离了手,手指死死攥着,攥到指节全白,直到禁军轻轻掰开,才像一下被抽走最后那口硬撑的气,整个人晃了晃。
沈砚站在前列,目光已落在那封军报上。
海水。
血迹。
八百里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