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模反复修,耐火泥反复打,铸铁坑边的温度烤得人睫毛都卷。等第一炉铁水真正倒进气缸模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滚烫铁水像一条亮的赤河,顺着浇口灌入模中,热浪扑面,照得众人脸上全是红光。
沈砚站得很近,盯着每一道流槽,连眼都不眨。
老张头都看得心惊。
“你往后点!这玩意儿炸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炸不了。”
沈砚盯着模口,“真要炸,也是冷得不匀或者排气出了岔子,现在退也来不及。”
这话听着就欠揍,可偏偏说得对。
一群老匠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守。
直到铁水灌满、封口、缓冷,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下去,第二关又来了。
开模。
气缸坯子抬出来时,分量极重,表面看着倒还像样。可等真正敲开外壳、清理内芯之后,老张头的脸当场就黑了。
内壁有缩孔。
不大,却致命。
还有一处轻微偏心,肉眼不细看看不出,可只要上了活塞,这一点点偏,便足以让整个运动轨迹出问题。
几个匠人看着那根废掉的气缸坯,脸上都不太好看。
这可不是打一把铁锄头。
这么一根大件,耗时耗料耗人,全废了。
沈砚蹲下身,用炭头在废缸上圈出缩孔与偏心的位置,神色倒比众人平静。
“排气口不够顺,内芯固定还是松了半分。”
“再做。”
老张头看他一眼:“你不心疼?”
“心疼。”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这玩意儿不靠心疼长出来。”
“想要一头真正能吞吐水火的家伙,前头总得先喂它几炉废铁。”
这句听得旁边几个工匠都莫名一震。
吞吐水火。
他们还完全不知道这东西真正动起来会是什么样。
可光听这四个字,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接下来几日,核心工坊几乎成了大宁最耗钱、也最沉默的一处地方。
气缸一炉一炉地试。
木模改了又改。
内芯固定法换了一轮又一轮。
活塞坯打出来之后,又进入另一场更折磨人的苦工——打磨。
因为真正难的,不只是铸出一个差不多的圆筒。
而是让活塞塞进气缸之后,既不松得漏气,也不紧得卡死。
这就是气密性。
放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拿最粗的手段去碰一个极细的门槛。
沈砚亲自蹲在打磨架旁,拿着炭粉、细砂和油脂,一遍遍教匠人怎么磨,怎么试,怎么在缸内做最简陋却最有效的校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