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要塞这一夜,终于不像是要吃人的地方了。
风还是冷,雪还是白,可城头城下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气,终究散了大半。白日里清点完战场、封存降表、安置伤兵之后,到了夜里,整座要塞便像绷到极限的弓弦,终于被人轻轻松开了一寸。
营中空地上点起了一堆又一堆篝火。
火焰噼啪作响,把一张张满是风霜、血迹与烟灰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大锅里煮着肉和烈酒,香气顺着夜风往四下飘。许多将士身上还缠着绷带,甲都没完全卸,便已经端着粗瓷大碗坐到了火边。有人说着说着便拍腿大笑,有人喝到一半红了眼睛,也有人抱着酒坛,嘴里反反复复只念一句“打赢了”
。
打赢了。
这三个字,值一整夜的喧哗。
炮营那边最闹腾。
几个手上还缠着布条的炮手围着火堆吹牛,吹自己那一炮是怎么砸塌冰面的,吹到激动处,连脚边酒坛都踢翻了。火器营也不遑多让,肩膀震得青紫的新军们端着酒碗,一边疼得龇牙,一边还争谁在城头打得最准。旧王庭那边的人也被请来了几位,言语不多,可酒一碗接一碗地下去,眼里的戒备终于也淡了些。
沈砚本来坐在主位附近,被一群将领围得水泄不通。
“沈大人,末将敬您!”
“少爷,您今儿可不能再躲!”
“这一碗您若不喝,属下都觉得自己白活了!”
一开始他还笑着挡两句,后来现这帮人今晚压根不是来敬酒的,是想把他当功德箱往里倒酒。尤其几个老将,平日里一个比一个端着,今夜全喝得满脸通红,张口闭口便是“护国军神”
四个字,听得沈砚头皮都麻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诸位心意。”
他举起酒碗,先干脆地跟众人碰了一轮,这才抹了抹嘴角,故意板起脸,“再灌下去,明天军报上就得加一句——北境大捷,沈尚书醉死篝火边。”
一群人顿时哄笑。
常福抱着酒坛在旁边乐得直拍腿:“少爷,您这死法也算名垂青史。”
“滚。”
沈砚顺手把空碗塞回他怀里,“你少给我添彩。”
说完这句,他趁众人又去互相拼酒的工夫,悄悄从桌边拎起了两壶烈酒,借着人群遮掩,从篝火最热闹的地方溜了出来。
夜风一吹,耳边的喧闹便淡了几分。
沈砚沿着城道慢慢往前走,脚下积雪被来回踩过,早已不再松软,踩上去有些硬,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火光一团团跳动,近处则安静许多,只剩下风卷着旗角和偶尔从下面营地里传来的笑骂声。
他走到一段略高的城垛旁,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萧清棠正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白日里那身耀眼银甲,只披着一件深色狐裘,长高束,侧脸被月色和远处篝火一并映亮。她双手搭在城垛上,眺望着北方茫茫雪原。
那片雪原,如今已经不再是压在大宁头顶的阴影了。
它依旧辽阔,依旧苍白得像永远没有尽头,可落在眼里时,终于没了先前那种随时会扑出数十万敌骑的沉重压迫。
更像一片打服了、安静下来的大地。
沈砚走到她身边,把其中一壶酒递了过去。
“躲酒呢?”
萧清棠没回头,却已经听出了他的脚步。
“彼此彼此。”
沈砚把酒塞进她手里,“你那边想敬你的人,怕是比我只多不少。”
萧清棠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把人丢给副将了。”
“巧了,我把你们都丢给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