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北境,风像刀背,一阵一阵从雪原上刮过。
大宁要塞外的血还没有冻透,草原联军的退势却已经越来越乱。白日里还勉强能看出几分建制的撤军队伍,到了夜里,便成了一股股各自为政的黑流。有人拖着破车往北跑,有人抢着仅剩的草料和皮袄,更多人则在黑夜里沉默地裹着伤,缩在各自营火旁,眼神里全是被打散后的惊惶和戾气。
粮草大营那场火,像一把烧进骨头里的钩子。
没人能忘。
风一吹,营地里似乎还残留着焦粮和牲口皮肉一起烧糊的味道。几处后军仓促堆起来的小粮垛根本不够数十万人吃,分到各部头上的草料和干粮更是可怜得像笑话。白天还能靠督战骑兵拿刀压着往前冲,到了夜里,饥饿、寒冷和恐慌便一齐从甲缝里钻出来,叫人睡都睡不安稳。
而这种时候,最先动的,从来不是最忠心的人。
是最知道自己再不动,就会被活活烧死的人。
旧王庭残部营地,被安排在联军北侧偏后一段背风雪谷里。
这个位置,明面上说是便于收拢败军、休整伤兵,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是被有意隔开了。前面是新主死忠部的骑营,后面是运送残余物资的杂军队列,左右也都有督战眼线。旧王庭这些人名义上还是联军一部,实际上早就被草原新主当成了可有可无的炮灰和筹码。
可偏偏,就是这片被盯得最紧的地方,今夜的灯火比平常更暗,也更安静。
拓跋燕坐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帐里,帐中只点了一盏极小的酥油灯。
灯火将她的侧脸映得一明一暗。她仍穿着旧王庭式样的狐裘,外面罩了一件灰白斗篷,眉眼却冷得像结了冰。她面前摊着一张很薄的羊皮,羊皮上不是军图,而是几行已经被她看过太多次、边角都压得皱的字。
那是韩六河冒死送来的密信。
信中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没有花哨承诺,也没有大宁文臣最爱写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辞藻。
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大宁知道她还活着,也知道旧王庭的人正在被一点点当柴烧。
第二,草原新主若不死,旧王庭便永无翻身之日。
第三,若她敢在关键时候把刀转过去,大宁便敢扶她重新坐回她该坐的位置。
信旁边,还压着那支短管火枪和一枚小巧却致命的定向震天雷。
拓跋燕已经把那火枪拆开又装上过三次。
冰冷的钢,精巧到令人心底寒的机括,远草原人粗陋仿制火器的稳定和杀力,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一件事。
沈砚没有说空话。
大宁,真有这个本事。
帐外,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名中年汉子闪身进来,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无异,才压低声音道:“公主,人都联系上了。”
拓跋燕抬眼看他:“都来了?”
“能来的,都来了。”
中年汉子是旧王庭还活着的老部将,名叫乌赤。先前在联军里被草原新主几次当众羞辱,依旧装得低眉顺眼,如今眼里却压着再也藏不住的狠意。
“左营的阿勒台、北坡那边的苏木合,还有原先王帐亲卫剩下的几个头领,都已经答应今夜后半段起营离阵。”
“他们的意思一样。”
“再留在这里,不是冻死,就是给新王挡刀。”
“后营那把火一烧,大家都明白了,这支联军已经撑不下去。谁还跟着他,谁就得陪葬。”
拓跋燕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抬手,缓缓将那支短火枪扣上机括,出一声极轻的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