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想砌两天,还是想炸一晚上?”
沈砚瞥了他一眼,“趁现在拆,费的是砖和工。等点火时裂,费的就是整座炉、后头所有料,外加你们这群人的脸。”
老张头听得直点头,转头就冲人吼:“听见没!拆!”
这边高炉没消停,另一边风箱房也一样不顺。
第一座水力风箱本是按沈砚图纸先做出来的,用水轮带木轴,再拖大皮囊往炉里送风。做出来的时候,工部那帮人还围着夸,说这么大的风箱一鼓一鼓,已经算是大宁开天辟地头一份了。
结果第一次点火,现实就很不给面子。
焦炭是烧起来了,炉子也热了,可热得不够。
风压上不去,炉膛里的火像被人掐着脖子,怎么都冲不到沈砚要的温度。最后一测,炉壁还先咔咔裂了两道细缝。
第二次更绝。
他们把耐火层补了,把焦炭配比也改了些,结果水力风箱依旧不够猛,送风时断时续,炉温刚上去一点,又被拖了回来。折腾一夜,除了烧得众人眼睛红,什么都没炼出来。
消息自然传得快。
沈砚在京郊折腾这么大的动静,朝里盯着他的人比盯自家账房还仔细。
第二次点火失败的次日,朝会上便有人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礼部一个向来最爱装温吞的老官捋着胡子,慢悠悠道:“沈尚书近来真是气魄惊人。前些日子平叛定局,如今又要平地起炉,炼什么……钢铁巨物。只是朝廷银子终究不是天上落的,若总拿来试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未免有些好大喜功了。”
旁边立刻有人搭腔。
“臣也听闻,京郊那炉子两次点火都未成,反倒砌了拆、拆了砌,耗工耗料甚巨。”
“国朝初定,百废待兴,当务之急仍是循旧制而稳,不宜过于躁进。”
这帮人话说得很软,意思却很硬。
不就是说沈砚飘了,烧着国库玩花活么。
满朝文武都悄悄竖着耳朵,等着看沈砚怎么回。
结果沈砚连眼皮都没多抬,只在朝班里打了个哈欠。
“你们说完了?”
那老官一噎,勉强道:“臣只是为国计——”
“为国计就少说废话,多看结果。”
沈砚懒洋洋道,“我这炉子若成了,诸位今日这点闲话,后头都得改叫贺词。若不成,也不用你们念,我自己知道丢人。”
说到这里,他还冲那人笑了笑。
“所以你们不如先省省力气,等我真把银子烧没了,再哭丧也不迟。”
那老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殿倒有几人差点没憋住笑。
萧明玥坐在上,指尖在案边轻轻一敲,淡淡道:“京郊钢铁基地系孤与沈尚书亲批之政。未见结果前,谁再拿流言充政论,便去户部把账一本本看明白了再来开口。”
这话一落,殿中立刻静了。
下朝之后,沈砚连府都没回,直接扎进了工地。
这一扎,便是真正满脸黑灰地和工匠一起折腾。
耐火砖不行,他就带着老张头从泥料重配。
“黏土再细筛一遍,沙别用河沙,换烧过后再碾细的旧砖粉。”
“草灰不够耐,掺些白云石粉进去。”
“泥得醒,至少一夜,不然烧出来全是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