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一边记,一边瞪着眼道:“大人,您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窑?”
沈砚蹲在泥堆边,用木棍搅着新料,头也不抬。
“装的不是窑,是你们后半辈子要背的活。”
那边风箱更麻烦。
原本的单向大皮囊送风,一鼓一歇,风量看着大,实则不稳。沈砚索性把旧方案推翻,硬着头皮搞了套更复杂的。
水轮继续带动,但中间加齿轮传动,把圆转变成往复,再拖动双动活塞风箱。
一句话,左右两腔交替送风,尽量让风不断。
工部那帮人第一次听见“活塞”
这说法时,脸都木了。
“木筒里还要塞木头,再拿皮圈封边,还能来回推?”
“推了就出风,拉了也能出风?”
“这不是跟牛喘气似的,吸一口吐一口么?”
沈砚听得都乐了。
“对,就是让炉子像疯牛一样喘。”
“喘得越狠,火越旺。”
众人听不懂全理,但跟着做。木工、铁匠、皮匠一齐上阵,拆了旧风箱,照着图反复磨齿轮、削连杆、裹皮圈、封接口。沈砚自己也没闲着,袖子一挽,拿着炭笔在木板上改来改去,改到后头脸上、手上全是灰。
常福晚上给他递水时,差点没认出来。
“少爷,您这模样,跟灶王爷刚下锅似的。”
沈砚接过水灌了一口,抹了把脸,结果抹得更黑。
“灶王爷算什么。”
“这回我要真成了,得叫炉王爷。”
常福当场笑得直抖。
日子就这么往后推了几天。
白日拆炉、试砖、改风箱,夜里核料、算温、盯焦炭配比。整个钢铁基地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偏偏所有人都能感觉出来,那座怪物一样的高炉,离真正点着,越来越近了。
第三次点火,被定在一个深夜。
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惊动太多人。
工地上却灯火通明。
新砌好的炉腹在夜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沉沉地立着。双动活塞风箱的连杆和齿轮已全上了油,水轮那边也引了足够的水势。料场旁边,焦炭、矿石和石灰石一层层堆好,工匠和劳工全在自己位置上,连呼吸都放得轻。
沈砚站在炉前,外袍都懒得穿,只套了件便于动作的旧罩衣,脸上还带着白日没洗净的灰。
常福快步过来,压着声音道:“少爷,外头来了两位……”
沈砚回头一看,便见两道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从夜色里走了进来。
斗篷帽沿掀开,正是萧明玥与萧清棠。
两人显然是微服出的宫,身边只带了极少的亲随。
萧明玥看了眼那座高炉,又看了眼沈砚满脸黑灰的模样,眸光微微一顿。
“你就打算这样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