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西北那片荒地,这几日已经不像荒地了。
远远望去,先是一排排木架和脚手,再往里是连片的砖垛、焦炭堆、矿料坑和临时工棚。成千上万的劳工在号子声里来回穿梭,运石的、筛土的、和泥的、推车的、拉水的,像一股股被沈砚硬拧成线的洪流,把整片原本空荡荡的荒坡折腾得日夜不歇。
若是寻常官员来了,多半先要感慨一句“好大的手笔”
。
可沈砚站在高处,看着那座已经起成轮廓的高炉,只觉得像在看一个吞钱吞人吞精力的祖宗。
“少爷,今儿第三批耐火砖也到了。”
常福一路小跑过来,肩头还沾着灰,“老张头正在下头骂人,说昨晚送来的那批砖一敲就掉渣,差点没把窑工祖宗十八代都骂醒。”
沈砚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他骂得对。”
“掉渣的砖砌进炉腹里,等点火一烧,开裂都是轻的。真把炉膛崩了,我这高炉就不是炼铁,是给京城放大烟花。”
常福咧了咧嘴。
“那帮工部老头这两天脸都青了,一个个原先还觉得少爷您画的这大炉子邪门得很,现在倒好,邪门还没见着,先见着自己做的砖不争气了。”
沈砚没接这茬,抬脚便往下走。
高炉底下正是一片热闹乱象。
老张头披着半旧棉袄,头上裹了块脏布,蹲在一堆砖前头,手里拿个小铁锤,敲一块,骂一句,再敲一块,再骂一句,活像在给砖开追悼会。
“这叫耐火砖?这他娘叫耐摔砖都费劲!”
“泥里沙多了,草灰少了,烧窑的火候还短,你们拿这东西去糊灶台都嫌丢人!”
几个窑工灰头土脸站成一排,谁也不敢吭声。
沈砚走过去,捡起一块敲裂的砖看了眼断面,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颗粒太粗,夹层也不匀。
这玩意儿别说进高炉炉腹,放炉腰那种吃高温最狠的位置,怕是第一轮烧红就得酥。
老张头一看他来了,立刻把砖往地上一扔。
“沈大人,您自己看。”
“前头照您说的,加耐火黏土、细砂、草木灰和点煅过的旧砖粉,老头子觉着还算有门。结果这批人一偷懒,料没筛细,泥没醒透,窑火又图快,烧出来全是半吊子货。”
沈砚蹲下去,用手指捻了点碎渣,搓了搓。
“不是偷懒,是还没真明白这里头差一成,后头就得死一炉。”
他说完抬头,扫了一圈。
“全拆。”
几个工匠顿时一愣。
“拆、拆了?”
“对,拆了重砌。”
沈砚站起身,语气一点都不商量,“炉腹下三圈、炉腰内衬、风口周边,这批砖凡是已经上去的,全给我扒下来。”
有人脸都白了。
“沈大人,这都砌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