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期过后,雍京城终于慢慢有了点活人的气。
宫中白幡撤了大半,坊市也重新开张,街上的商贩从最初压着嗓子说话,变成了敢当街吆喝。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那种“缓过来”
的生机,更多像是从一场大病里勉强退了热,骨头缝里还带着虚。
可沈砚没准备让自己虚。
他前脚才从户部总库看完新一轮军需折算,后脚便直接把户部后堂清了出来。
清场,封门,上茶,撤闲人。
能被叫进来的,全是如今大宁最值钱的一撮手艺人和最懂“怎么把东西从纸上变成现银、变成实物”
的人。
工部最顶尖的几名老匠,内廷军械坊的管事和炉头,六合商盟专管矿料、木炭、转运和工坊账目的几位大管事,乌泱泱坐了一屋子。
这些人平日里哪个拿出去都算一方行家,如今却个个有点摸不着头脑。
因为沈大人这回没让他们带样品,没让他们报账,也没让他们来吵哪个矿场的铁砂更好。
他只说了一句。
“今日不议旧事,给诸位看个新玩意儿。”
常福把门关死之后,还很有气势地往门口一站,活像谁敢偷听就准备直接拿棍子敲谁。
一个工部老匠看了看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来造反的。”
常福耳朵尖,立刻回了一句:“造反算什么,这回比造反还大。”
那老匠顿时闭嘴。
沈砚没理他们,抬手把案上的布一掀。
哗啦一声。
一张巨大的图纸,直接铺满了整张长案。
屋里一下静了。
因为那图上画的,根本不是他们熟悉的铁匠铺炉子,也不是军械坊里常见的炼铁小炉。
那是一座高得有些离谱的砖石大炉。
下宽上窄,腹部鼓起,底下有出铁口和出渣口,四周还画着复杂得让人头皮麻的风道、炉壁夹层、送风口和一套从未见过的风箱结构。旁边甚至还标了矿石、焦炭、石灰石的分层投放位置。
再往边上看,还有一排配套建筑,矿料场、焦炭窑、鼓风房、冷却池、铁水流槽,一整套东西连在一起,根本不是打一把锄头、修两口铁锅的小场面。
工部老匠张老头眼睛最毒,盯着图看了半天,喉咙里先滚出一句。
“这……这是炉子?”
“算你老眼还没花。”
沈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然我画个坟给你们看?”
屋里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还没从那图纸的冲击里缓过来。
内廷军械坊的一个老炉头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手指都快点到图上了。
“沈大人,这炉子怎么能修这么高?”
“这么高,风怎么进?”
“还有这腹子……这么鼓,铁水真能在里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