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前,我要看见第一批人和料进场。”
话都到这份上了,谁还敢拖。
半日之后,京郊西北那片原本荒得连野狗都懒得多待的地,便彻底变了模样。
户部和工部的官吏先一步到场,拿着印信文书丈量边界。六合商盟的车队一辆接一辆往里送砖石、木料和粮食。军械坊的人则围着图纸,一边比划一边骂娘,骂沈大人这图到底是谁脑子里长出来的妖怪东西。
再后头,是成批成批的劳工。
有的是京郊征调来的短工,有的是原本就在荒地附近讨生活的苦力,还有一部分是朝廷直接从附近州县临时调来的工役。
人一多,荒地上便全是声。
砍树的,平地的,挖基坑的,搬石的,拉车的,号子声混着鞭子声和车轴声,硬是把原本空得慌的荒坡,折腾出了战场开营般的动静。
沈砚骑马立在高处,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潮和已经开始用白灰撒线的炉基位置,心里终于稳了一点。
这是第一步。
而且是很脏、很笨、很费钱,但必须走的一步。
旁边的张老头抱着图纸,仰头看了看那块被圈出来的巨大炉基,仍有些怔。
“真要修这么大……”
沈砚笑了笑。
“以后你会嫌它还不够大。”
张老头嘴角一抽,觉得这位沈大人多半又疯了。
可低头再看那片已经开始破土的工地时,他心里又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热。
像是有个前所未见的东西,真要从这片荒地里拔地而起。
夕阳往下沉时,第一批深坑已经挖开。
木桩打下去,石基垒起来,成堆的砖石和耐火土也被拉到了场边。远远望去,工地上火把渐次亮起,竟没有半点要歇的意思。
沈砚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常福道:“传下去,三班轮换,夜里照干。”
常福精神一振:“是!”
“还有,”
沈砚又补了一句,“谁敢拿旧例拖工,谁敢在工料上伸手,直接按军法和国库重罪一起办。”
常福听得龇牙,心想这下谁还敢碰。
夜幕彻底落下来时,京郊这片荒地已经被火把照成了一片赤色。
砖石、泥土、木料、车马、劳工、匠人,全在动。
没人知道这座怪物一样的大炉最后会不会成。
也没人真正见过,图纸上那种能让铁水成流的景象。
可有一点,他们都看明白了。
沈砚不是在试。
他是在拿自己的权、国库的银、朝廷的人力,硬生生把一座封建王朝往另一条路上推。
从这一夜起,大宁钢铁工业那只原本还埋在泥里的齿轮,被他亲手抓住,强行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