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终于亮了。
昨夜压在雍京城上的那场暴风雪,到清晨时彻底停了。宫墙、殿脊、石阶、广场,全覆着一层薄白。可那白并不干净,许多地方都被脚印、车辙和血水碾出了暗红与乌黑,远远看去,像新雪底下埋着还没冷透的伤口。
太和殿外的广场上,早已列满了禁军。
刀出鞘,枪落地,甲叶在寒风里轻轻作响。满朝文武被尽数召来,按班列于丹陛两侧,谁也不敢高声言语。昨夜西直门外那场兵变与雷火之威,消息天没亮便已传遍宫中,如今再看这满地雪色与铁甲,只让人觉得脖子冷。
不多时,广场尽头传来沉闷的辘辘声。
两辆槛车,从宫门方向缓缓押了进来。
车上之人,一个披头散,脸色灰败,身上的锦袍早已脏得看不出原色;一个满身血污,双手被粗重锁链反剪,膝上还带着昨夜被砸跪时留下的泥与血。
正是萧承煜与武定侯。
昨日还在城外高举伪诏、妄图以兵逼宫的人,如今像两条被打断了骨头的恶犬,狼狈地被押到太和殿外示众。
满朝文武低着头,不少人却仍忍不住用余光偷看。越看,心里越寒。
三皇子完了。
武定侯也完了。
随着槛车停下,禁军上前,直接将两人拖拽下来。武定侯到底是老军头,哪怕伤重被缚,身子还勉强能撑住,只是眼里的凶光已彻底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灰败后的死气。萧承煜却已然瘫软,脚一落地便险些跪倒,若不是身旁禁军硬拽着,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恰在此时,太和殿内传来通传。
“陛下出殿——”
这一声落下,所有人齐齐躬身。
沈砚站在朝班最前,抬眼看去。
殿门缓缓打开,老皇帝在萧明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比昨日更瘦,也更老了。脸色是一种近乎灰白的病色,唇边没有多少血气,连走路时胸口都隐隐起伏,像每一步都要耗掉极大的力气。可他身上那件明黄常服仍压得极正,目光落下来时,依旧带着能让满朝文武低头的帝王之威。
萧明玥站在他身侧,神情清冷而沉稳,手臂稳稳扶着老皇帝。她没有看广场上那两个败犬一般的人,只将老皇帝一步步扶到殿前。
老皇帝停下脚步,居高临下,望向下方。
这一眼,先落在武定侯身上,又缓缓移到萧承煜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多少父子之情,只剩一种被耗尽之后的痛心与怒火。
萧承煜一见老皇帝,像是忽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锁链哗啦作响。
“父皇!”
“父皇儿臣知错了!”
“儿臣是一时糊涂,儿臣是被武定侯蒙蔽!是他,是地方那些守备,是他们私通草原,儿臣根本不知细情!”
他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再无半点皇子模样。
“儿臣只是想入京护驾!是武定侯怂恿儿臣,是他拿伪诏,是他骗儿臣说只要先控制京城,便能——”
“闭嘴。”
老皇帝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病中的沙哑。
可这一句落下,萧承煜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瞬间僵住。
老皇帝看着他,眼底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
“到现在,你还敢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