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卿平身,赐座。”
老皇帝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些病后的沙哑。
众人谢恩落座,大宴这才真正开场。
酒过三巡,前头几支舞乐依次过了。宗室间偶有低声寒暄,文武重臣也依礼举杯,表面瞧着倒真有几分辞旧迎新的热络。
沈砚把第二只橘子也剥完,顺手往自己面前小碟里一放,终于抬手端起酒盏。
酒没入口,只在唇边略略一碰。
他借着这一瞬,正好看见萧承钧的目光从自己这边轻轻掠过,又极快地落向大殿偏西那片上菜的内侍与侍卫混杂处。
就一眼。
可已经够了。
沈砚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两个方向。
与此同时,萧明玥坐在公主席偏内一侧,手边是一盏一直未怎么动过的清茶。她今日穿的是极素净的浅紫宫装,珠饰不多,神色也平静得很。若不是早知她今夜才是掌宫中内外消息的人,旁人多半只会觉得,四公主仍旧是最稳、也最不爱惹眼的那个。
她甚至还抬手揭了揭茶盖,像真在细细品茶。
可茶盖落下时,指尖却极轻地在盏沿上敲了两下。
沈砚眼尾余光看见,唇角不动,只把一瓣橘子慢悠悠送进嘴里。
第一道暗号。
宫门外侧,收网的禁军第一层已就位。
一切照计划在走。
萧清棠坐得比平时更近些。
她今日没有着甲,而是按除夕宴礼穿了一身绛红与墨色相衬的公主华服,广袖压在案边,腰线收得极利,间金钗不多,反倒把那张本就冷冽的脸衬得更分明。若只看外表,她今夜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叫人不敢逼视的艳色。
可她右手始终有意无意搭在桌案边缘。
那不是一个寻常宫宴上公主该有的坐姿。
稍懂些的人都看得出来,那姿势看着随意,实则最适合力。
案几可以掀。
袖中暗匕可以落。
桌边那只装果品的银盘,也能在一瞬间砸出去。
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张绷到最满的弓。只要有谁先动一步,她便能在顷刻间把这满殿华彩掀成碎片。
沈砚偏头看了她一眼。
萧清棠似有察觉,也侧眸回望。
四目相对,她只极轻地动了动唇。
“还没来。”
沈砚唇角也动了一下。
“快了。”
两人都没再多看,目光重新落回殿中。
歌舞仍在继续。
又一队舞姬鱼贯而入,广袖翻雪,铃声清脆。太和殿的砖地被烛火照得亮,女乐腰间银铃随着转身一圈圈响,像是在给这片即将见血的地方提前招魂。
萧承钧端起杯,向御座方向敬了一盏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