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是在入夜后真正大起来的。
皇城朱墙之外,风卷雪沫,宫灯被吹得忽明忽暗,连金水桥上的石栏都覆了一层薄白。可太和殿内,却像与外头隔着两个世界。
殿门高开,地龙烧得极暖,金炉中龙涎香袅袅而起,压住了酒气、菜香与丝竹声。两侧宫灯如昼,映得朱柱金梁流光溢彩。钟磬轻鸣,乐工分列,教坊司的新排剑舞尚未上场,先有胡旋与广袖在殿中起落,衣袂翻飞,珠钗摇曳,满殿都是一派歌舞升平的年节富贵。
满朝文武、宗室王公与诸位皇子公主皆已依序落座。
这是大宁除夕大宴。
也是今年京城最像太平的一夜。
只可惜,真正看得懂局的人,都知道今夜最不值钱的,就是“太平”
两个字。
沈砚坐在距离御座不远的功臣席上,面前摆着御膳房特供的热酒、时鲜和几盘时令果品。他今日穿得很规矩,绯色朝服外罩着一件宴席所用的深纹外氅,衬得整个人比平日里更挺拔几分。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很散。
散得像是真来吃年夜饭的。
他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橘皮被他剥得很完整,修长手指一圈圈往下带,动作甚至有点赏心悦目。剥完之后,他还不急着吃,只垂着眼,把那一瓣瓣橘肉挑得很仔细,像是对眼前这桌宴席最大的兴趣,就是分清楚哪一瓣筋络少一些。
常人若瞧见,多半会在心里骂一句,沈大人果然还是那个沈大人,哪怕到了太和殿,骨子里也还是带着几分懒散与不正经。
可若细看,便会现他眼角余光从未真正离过大殿。
左边第三列送酒的太监,步子太稳。
稳得不像常年在御前伺候、最讲究低眉顺眼的内侍,反倒像把每一步都提前量过的刀手。
靠近偏廊阴影处那两名轮值侍卫,握袖口的手始终太紧。
紧得不是冷,是准备动。
还有殿门内侧刚换进来的两名杂役,一个抬炭盆,一个拎热水,低头低得很规矩,可肩背的线条实在太直了些,直得不像宫里干惯了杂活、见了大人物就会缩肩的下人。
沈砚捏起一瓣橘子送入口中,神色仍旧慵懒,舌尖却尝不出多少甜。
因为他知道,今晚这殿里,糖和血很快就得掺到一块儿了。
御座方向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老皇帝到了。
满殿文武同时起身,山呼万岁。太和殿上方才还有些浮动的声浪顿时齐刷刷压了下去,只剩钟磬轻震与衣袍拂地之声。
沈砚也跟着起身,抬眼看向御座。
老皇帝今日穿的是除夕大宴的大礼常服,外头罩着明黄龙纹氅,按理说该显得威仪赫赫,可那份威仪如今更多靠的是那一身衣冠,而不是气色。
他是被两名内侍搀着一步步走上御阶的。
脸色灰白,嘴唇都比平时淡,才坐下没片刻,便低低咳了两声。那咳声压得很克制,却偏偏因为太静,显得更刺耳。旁边大太监立刻躬身奉上温热参茶,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里凉。
今夜老皇帝看上去,是真的在强撑。
至少落在殿中绝大多数人眼里,是这样。
萧长宁坐在宗室公主席位上,神色冷淡,像是仍旧端着她长公主该有的那份威严与体面。可她眼底那层沉黑,分明比殿外夜色还深。
萧承钧坐在另一侧,手里已端起酒杯,唇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年节笑意。他今日打扮得一如既往地温润端整,月白与深青相衬,越像个最懂进退的贤王。
只是沈砚很清楚,这位五皇子今夜眼里的笑,跟平日里装出来的那种温和,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是压着刀的笑。
萧承煜则坐得更靠前些,神情比平日更冷,手中酒杯几乎没怎么动。他像是在看歌舞,也像是在看谁会先露破绽。三皇子这人平时最沉不住气,可今晚,反倒显出几分反常的沉默。
沈砚看着他,心里反而更确定了一件事。
三皇子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说,他至少察觉到今晚不会只是一场普通宫宴。
只不过,他未必知道刀会从哪儿先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