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除夕礼单,原本该只是一份无聊到让人犯困的东西。
酒多少坛,肉几道火候,哪一支舞先上,哪一班乐工后入,宗室坐哪一列,重臣坐哪一列,连哪一扇偏门何时开、哪一辆炭车该在什么时辰进内廷,都写得细细密密,像一张专门给礼部和内侍省拿来折腾自己的账单。
可当这份东西落进沈砚手里,再和京营换防的暗报、六合商盟递回来的几条生面孔出入记录、以及兵器流向的零碎痕迹摆在一起时,它就不再是一份礼单。
它变成了一张网。
一张别人想拿来罩死他的网。
也是一张他准备用来反罩回去的网。
夜已经很深,沈府书房里却没有半分睡意。
常福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两张刚送来的密纸,脸白得活像让人先抽了三巴掌再放进雪里冻过。他平日最爱咋咋呼呼,跟着少爷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胆子早就比寻常下人大了许多,可今晚看完这些东西,腿肚子还是有点紧。
“少爷……”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压低了,“这回好像真不是吹风。”
沈砚坐在灯下,手边摊着几份抄录。
一份是京营监察网递回来的轮值表。
一份是六合商盟安在外城几个货行、酒肆和马厩里的暗桩供词。
还有一份,是从内廷运送年宴酒肉车的路线上抠出来的出入时间差。
他没急着接话,只先把最上头那张换防记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东门外值夜副尉陈肃,原定子时换防,提前了半刻。”
“偏西夹道巡察两队,今夜交接时少了一轮点名。”
“尚膳监送太和殿的酒车,比往年多出三辆,名义上是因陛下病中添了温补热羹和御酒。”
“教坊司新增舞伎与杂役二十一人,其中九人名册补录,籍档却对不上。”
他一条条念完,终于抬眼看向常福。
“你说,这像不像有人年关忙昏了头?”
常福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少爷,奴才再蠢也知道,这都忙得太有章法了。”
“换防错半刻,可能是疏忽;少一轮点名,也能说是雪大眼花;酒车多三辆,还能说陛下龙体要紧。”
“可这些东西全凑一块儿,还正好都落在除夕大宴和太和殿周边,那就不是忙昏头,是有人故意想把脑袋昏给咱们看。”
他说到这里,又把另一张密纸往前递了递。
“更邪门的是这个。”
“南城一个给教坊司送绸布的小掌柜说,前天夜里看见几辆本该送肉的车,车辙沉得不太对,像底下压了铁器。还有个盯着外城兵器铺子的暗桩回报,这几日有人分批买走了几十副最普通的腕弩机括和短刃护鞘,买的人脸都生,银子给得却很痛快。”
“再往下查,又都断了。”
“要么是杂役,要么是内侍省挂了个名的小人物,要么干脆就是死契家奴,名字看着都像真有这么个人,可你真去找,就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书房里静了片刻。
窗外风不大,檐下灯影却轻轻晃了两下,把沈砚脸上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露出任何意外。
因为从“老皇帝病情加重”
的消息被故意放出去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一幕。
等那些已经被逼到墙角的人,决定不再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