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动的,是钱。
皇城外围禁军那些将领,平日里看着甲胄鲜明、威风赫赫,可真论俸禄和前途,未必比京中一个大商号掌柜舒坦多少。更何况其中还有被债压着的、被上官压着的、甚至家里藏着些见不得光把柄的。
银子一到,再加上“陛下若真不在,殿下记你大功”
的暗示,原本看着再硬的脖子,也会软三分。
一开始,萧承钧没敢亲自露面。
这些脏活,全由老宁远伯那边的人和几个宗室里还愿意卖他面子的老人去牵线。
话也说得极隐晦。
不是让你谋反。
不是让你直接开宫门。
只是“除夕夜人多事杂,轮值时某处稍慢一步,某一侧夹道巡察少走一遍,某几辆酒肉车不必查得太细,若有内廷调度临时变更,也不必多嘴问”
。
听着只是些不起眼的小偏差。
可在宫城这种地方,小偏差一旦连在一起,便足够要命。
而裴应狐下的手,则更阴。
他不碰明面上的禁军大将,也不再去碰户部、兵部这些刚刚才被沈砚盯死的地方。他直接盯上了内廷。
内廷太监最怕什么?
怕死,也怕穷。
而有些人,既怕死,又已经穷得快活不下去了。
太和殿除夕大宴,礼部、光禄寺、尚膳监、内侍省、教坊司一起忙,里里外外要调的人、车、酒、肉、器皿、炭火、舞乐班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平日这些地方层层查得紧,可一到年节大宴,最讲究的是快,是稳,是别在御前出岔子。
也正因如此,最容易塞东西进去。
裴应狐挑中的,是几个平日最不起眼的内廷太监。
一个在尚膳监底下管酒车出入。
一个在内侍省底下管太和殿外偏廊的杂役调派。
还有一个,是专门在年节大宴前后负责清点舞伎、乐工与换衣杂役名册的小管事。
这些人,位不高。
可位置太妙。
你若用他们去偷国玺、杀皇帝,自然不够。
可若只是要在一批批送往太和殿的酒肉车里,分着藏进去几十柄淬毒短刃、几只可拆开的轻弩零件,以及一卷卷藏在食盒与乐器底下的细钢丝和腕弩弦,那便再合适不过。
尤其是酒肉车。
除夕夜御宴,光是送往太和殿与偏殿的酒肉、时鲜、点心、热汤,便要来回走上十几趟。车多,人杂,层层盖着绸布、食箱与酒坛,谁会真一件件掀开了查?
更何况,外头还有“自己人”
故意在禁军轮值与查验上松半口气。
于是,一批又一批本不该进宫的东西,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混了进去。
短刃被拆成几段,藏在羊腿与整扇鹿肉底下。
轻弩弓臂被拆分塞进漆盒与舞伎乐器箱。
毒药则藏得更阴,一小瓶一小瓶塞在酒坛封泥夹层与炭箱暗格里。
没人会想到,除夕夜那一车车看着只像送热菜和宫酒的东西里,装着的其实是要命的兵器。
而更大的杀招,不在器。
在人。
教坊司每年除夕都要进一批舞姬、乐工和临时杂役,年节大宴越盛,调进宫里的人越多。按理说,这些人都有名册、有籍档,可这种时候最容易做手脚。一个年老舞姬病了,临时换个年轻些的;一个扫廊杂役回乡了,临时补个新来的;一名外头借调进宫的侍卫换了轮次,脸又生,谁能个个都认清?
于是,在这几日里,一批批眼神死寂、走路无声、手脚比普通杂役和舞姬更稳的人,被悄悄塞进了皇城。
有的穿着舞裙,低眉顺眼地混在教坊司彩排队伍里。
有的披着内廷杂役的灰衣,推着炭车与器具箱从偏门进出。
还有的干脆换上了侍卫与内侍的旧衣,在夜色里跟着轮值队伍一并混过去。
这些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