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边军自有边军的章法。
午后,关中空地上摆开长案,案上不是歌舞酒肉先行,而是先立了灵牌。
那些守城战死的、夜袭未归的、前后数战埋在关外风雪里的将士姓名,一块块写上去,列得笔直。纸钱、清酒、热肉、军刀,一并置于案前。
寒风吹过,灵幡轻晃,整座雁门关先安静了下来。
赵承带着众将先祭。
萧清棠执香在前,沈砚在侧,身后是雁门关所有能站着的军卒。没有人吵,也没有人故作悲声。三炷香插进炉中后,酒水泼地,许多老兵只是低着头,眼眶红,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们不是没赢。
可越是赢得大,越记得是谁没能看见今天这场班师诏书。
祭奠过后,才是庆功。
这回的庆功倒是热闹了许多。
大锅热肉一锅接一锅地抬出来,粗瓷海碗里酒气冲天。前几日还绷得像弓弦的边军,这会儿总算敢真正放开笑一笑、骂一骂。有人拍着桌子讲夜袭时哪匹疯马差点把自己撞成两段,有人吹嘘自己在城头一雷炸飞了几个蛮子,还有人抱着酒坛子直喊“沈大人再给咱们造几门天雷大炮,俺也去草原上逛逛”
。
常福最能趁热闹,端着大碗在人堆里钻来钻去,逢人就说:“看见没?我家少爷现在是侍郎了!以后骂人得带官职,叫‘左侍郎大人’!”
立刻便有人起哄。
“那你呢?”
“我?”
常福挺起胸膛,“我自然是左侍郎大人的头号亲随,兼雷火搬运总管,简称——总管常爷。”
这话引得满场大笑,连沈砚都抬手拿酒碗砸了他一下。
“你再多喝两口,明日就让你兼任刷马桶总管。”
笑声里,边关连日死战积下的那股沉重,总算被冲淡了几分。
可沈砚心里并没真松下来。
因为庆功归庆功,边关不是戏台子,打完一仗更不是把帅旗一收、酒一喝便算结束。
他们要走,雁门关就必须真正做到——即便少了他和萧清棠,也一样稳。
于是,庆功过后第二日开始,沈砚便又扎回了他最擅长的事里。
——
“先把巡防改了。”
“不是按旧例三班轮守,是按节点分区。”
“南坡主道、瓮城前口、偏西两道山线、后仓、军械库、北哨烽台,全部独立成点。”
“每个点设主责、次责和交接时刻,谁当值、谁巡路、谁领火器、谁领军粮,全写死。”
雁门关议事厅里,沈砚拿着炭笔,在一张重新绘过的边防图上飞快落线。
赵承、冯虎、顾川、曹震等人围了一圈,眼睛一眨不眨。
这几日他们已经被沈砚练出来了,知道这位沈大人每次一画线,不是在摆花样,而是在往边军命上系绳子。
沈砚继续道:“巡防不再是一整队人走一整圈,太笨,也太容易一处松了全处松。”
“改成短程接力。”
“一刻一报,三刻一巡,夜里加倍。哪一段出问题,先追主责,再追上一段交接。”
“东西压着找本站,哨口漏了找当值,谁也别想着打哈哈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