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起初不算整齐,甚至还有许多伤重之人的气音夹在里头。可它到底还是起来了。
像一口快断的气,被人拿手指硬生生掐着又提了一截。
萧清棠没有露出半点满意或松缓,只立刻开始令。
“先清主将遗体,按军礼安置。”
“赵承,你接城西。”
“冯虎,带人把南墙裂口再补一层,凡能搬的石、木、土,全搬上来。”
“伤兵按轻重重新编,能拉弓的上墙,不能拉弓的去后头煮水、磨箭头、搬东西。”
“粮仓、箭库、火油、守城木,半个时辰后,本宫全部要看一遍。”
命令一条条落下,快、准,没有半句废话。
原本已经有些散掉的雁门关,像终于重新长出了一条能把人拽起来的主线。城头士卒开始动了,伤兵被搀下去又重新分派,搬运的、补墙的、守垛口的,哪怕仍旧疲惫不堪,可至少不再只是茫然呆。
天色一点点更沉。
风越来越凉。
北蛮营地那边很快也现,雁门关里新进了一支骑军,城头上的旗令和人影都在重新调动。远处几声低沉号角跟着响起,像是在回应,也像在冷笑。
萧清棠站在城头最高那段垛口边,直到身边人散去大半,才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城外的营火,一盏一盏点了起来。
十万大军的营火,不是灯海。
是压在夜幕底下一片片慢慢睁开的兽眼。
她立在高处,看得更清楚。
也正因如此,那股压力才比方才更重。
几千疲兵,残墙孤城。
外头是拓跋烈亲率的十万精锐。
她方才在众人面前说得再狠,也改变不了一个最硬的事实——
单靠雁门关现在这点人,这点墙,这点伤痕累累的守军,想挡住那样的敌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个“几乎”
,便是如今整座城还能站着的最后一口侥幸。
萧清棠拄着剑,望着远处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营,眼底终于还是掠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
不是退意。
是第一次真正站在国战的正面,感受到那种几乎能把人骨头都压弯的重量。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也不会退。
可她同样清楚,若没有更快的后援,没有更狠的手段,没有后方再拼命往前推一把,雁门关这座城,迟早会被十万铁骑和攻城重器一层层啃碎。
北风从城外吹来,卷着雪意,刮过她脸上的血痕。
很冷。
却冷不过眼前那片黑压压的敌军。
许久之后,萧清棠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长剑握得更紧。
她没有回头去看城里那些正在重新忙起来的人,只继续望着北边,声音低得像是说给风听。
“沈砚。”
“你若还不够快……”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
城下北蛮营中,又一阵号角声缓缓传来,低沉,悠长,带着大军压境前那种让人头皮麻的从容。
而城头之上,这位刚刚接手孤城防务的二公主,迎着漫天将落未落的雪,终于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这一次,她面对的不是一场能靠胆气撑过去的厮杀。
而是一座真正悬在深渊边上的孤城。